
我被公主府的侍衛連拖帶拽地扔出了後門。
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透了我單薄的舞衣。
我在群芳閣學了兩年的胡旋舞,腳底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今夜我本是作為獻藝的舞姬混入長公主府。
我以為這是我手刃仇人的絕佳時機。
卻沒想,我親手撕開了一個淋漓的謊言。
那疊一萬兩的銀票被侍衛毫不客氣地砸在我的臉上。
“拿上銀子趕緊滾!再敢靠近公主府半步,打斷你的腿!”
侍衛厭惡地啐了一口,重重關上了後門。
銀票散落一地,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我沒有去撿。
我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街上。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沈酌剛才說的話。
“逢場作戲”。
那三年的朝夕相處,原來在他眼裏,隻是一場為了避難的折子戲。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鎮上下了很大的雪。
我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是沈酌背著我,在及膝深的雪地裏走了十裏山路,去城裏求醫。
他把唯一的一件厚棉衣裹在我身上。
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卻還笑著安慰我。
“阿鴛別怕,有我在,閻王爺也搶不走你。”
那個會為了我跟閻王爺搶人的沈酌。
那個為了給我買一支木簪,去碼頭扛了三天沙袋的沈酌。
和今晚這個高高在上、用一萬兩買斷我所有恩義的駙馬。
怎麼會是同一個人?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破敗的城隍廟前。
這是我剛來京城時,因為身無分文,和一群乞丐搶地盤的地方。
我靠在掉漆的柱子上,緩緩滑坐下來。
冷風倒灌進喉嚨,我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呦,這不是群芳閣的雲鴛姑娘嗎?”
一道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
我抬起頭,看到幾個穿著短打的地痞流氓正朝我走來。
領頭的是城南的刀疤李,他早就垂涎我許久。
隻是忌憚群芳閣的勢力,一直不敢動手。
“大半夜的,雲鴛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吹冷風?”
刀疤李搓著手,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打量。
“是不是被哪位貴人玩膩了,趕出來了?”
我握緊了手裏那把匕首。
“滾開。”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幾個地痞互相對視一眼,爆發出一陣哄笑。
“還當自己是清高的小娘子呢?”
刀疤李走上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老子在群芳閣花了那麼多銀子,連你的手都沒摸到。”
“今天既然落到了老子手裏,那就讓老子好好嘗嘗鮮!”
他粗糙的手指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滑。
我眼神一狠,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地朝他手背紮去。
“啊——”
刀疤李發出一聲慘叫,捂著流血的手背連退數步。
“臭婊子!你敢傷我?”
他惱羞成怒,一腳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城隍廟的牆壁上。
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痛得我痙攣成一團。
幾個地痞一擁而上,按住我的手腳,開始撕扯我的衣服。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今天老子非辦了你不可!”
我拚命掙紮,但力氣根本無法與幾個成年男子抗衡。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樣淹沒了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廟外響起。
“住手!”
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
幾個地痞嚇了一跳,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一隊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舉著火把衝了進來,將我們團團圍住。
人群散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緩緩走入。
是沈酌。
他換了一身常服,手裏握著一把折扇。
即便是在這種肮臟破敗的地方,他依然纖塵不染,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
刀疤李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沈、沈大人......”
沈酌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我淩亂不堪的衣服和嘴角的血跡上。
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雲鴛,你這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我示威嗎?”
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給過你銀子,你為何不拿?”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惡心。
“沈大人是在怪我,沒有乖乖收下你的施舍,然後滾得遠遠的?”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還是怕我死在街頭,臟了你駙馬爺的清譽?”
沈酌歎了口氣。
他走上前,脫下身上的披風,蓋在我的身上。
那上麵有著好聞的沉水香。
曾經是我最貪戀的味道,現在卻讓我覺得窒息。
“我並非鐵石心腸。”
沈酌低聲說道。
“但你不能留在京城,更不能留在群芳閣。”
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地痞。
“把他們帶下去,按大律處置。”
錦衣衛立刻將刀疤李等人拖走。
沈酌重新看向我。
“我已經替你贖了身。”
“城外有一處莊子,是我名下的產業。你今晚就搬過去。”
“我會安排人照顧你的起居,保你一世無憂。”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我扯掉身上的披風,撐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沈酌。”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去你的莊子。”
“我要留在京城,我要看著你和長公主,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