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了。
地下室裏沒有燈,隻有頂端通風口漏進來的一絲慘白月光。
照在地上那灘逐漸幹涸發黑的血跡上。
我飄在天花板的角落,沒有溫度,也沒有困意。
我就這樣看著自己的屍體。
晚上十點,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
是我的母親,陸朝華。
“修能,那小子還在下麵關著?”
她的聲音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還有一絲煩躁。
謝修能端著一杯威士忌,走到門外。
“關著呢。下午還在裏麵砸東西抗議,這會兒倒是安靜了。”
陸朝華冷哼了一聲。
“這幾年真是把他慣壞了。”
“要不是為了嘉樹的心理健康,我早把他送回鄉下老家了。”
“弦歌研發的這個芯片靠譜嗎?別到時候出了什麼岔子。”
謝修能抿了一口威士忌,語氣裏帶著驕傲。
“你女兒的本事你還不放心?”
“她在海外的實驗室就是專門做這種神經元控製的,這塊芯片還是最新一代產品。”
“隻要指令下達,就算是植物人也得乖乖爬起來幹活。”
陸朝華似乎鬆了口氣。
“那就好。他那磨磨蹭蹭的毛病,看著就讓人心煩。走個平地都能摔跤,演戲給誰看?”
我安靜地聽著。
沒有憤怒,也沒有眼淚。
過去的三年裏,類似的話我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從四歲那年開始。
謝修能把我拉到陸嘉樹的病床前。
指著他蒼白的臉告訴我,弟弟的時間是個沙漏,每天都在漏掉。
我必須把我的動作變快,把節省下來的時間“傳”給他,他才能活。
我相信了。
我拚命地跑,拚命地幹活。
吃飯不敢嚼,水都是直接咽下去。
可是從七歲那年開始,我發現我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我想快點端起盤子,但手卻抖得像個帕金森患者。
我想跑向廚房,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我以為是我不夠努力。
直到有一天,我借著去買鹽的機會,偷偷跑去了社區診所。
老醫生看著我萎縮的肌肉,連連歎氣。
他說這叫肌萎縮側索硬化,俗稱漸凍症。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診斷書,想回家告訴他們,我沒有騙人。
我不是不想省時間,我是真的生病了。
可是,當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門口時。
我看到謝修能正在給陸嘉樹試穿新買的高定外套。
“爸爸,哥哥走路像個老爺爺,好醜哦。”陸嘉樹捂著嘴笑。
謝修能摸著他的頭,眼神裏滿是厭惡。
“他就是想偷懶,不想照顧你。自私的東西。”
那天,我把診斷書撕得粉碎,咽進了肚子裏。
“嗡嗡——”
謝修能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是姐姐的視頻通話。
“弦歌,這麼晚還沒睡?”
屏幕裏出現了一張戴著金絲眼鏡、麵無表情的臉。
我的姐姐,陸弦歌。
“爸,芯片後台的數據異常。”
陸弦歌推了推眼鏡,目光盯著屏幕外的數據麵板。
“陸鳴岐的體征數據怎麼掉到零了?”
“心率、血壓、呼吸頻率,全部沒有信號反饋。”
謝修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這死小子,肯定是故意把傳感器弄壞了。”
“下午我讓他去打掃地下室,他極其不情願,估計是在裏麵搞破壞呢。”
陸朝華在一旁皺起眉頭。
“這芯片多少錢造的?他敢弄壞?”
陸弦歌的眼神冷了下來。
“主板是植入頸椎的,他弄不壞。應該是他用了某種方法幹擾了生物電傳輸。”
“他不想幹活,想裝死。”
“爸,我把他的痛覺刺激拉到最高級別,看他還裝不裝。”
“行,給他點苦頭吃吃。”謝修能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陸弦歌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地下室裏。
我的屍體猛地彈動了一下。
芯片釋放出強烈的電流,直接刺激著已經壞死的神經。
屍體的四肢開始劇烈地抽搐,血水濺到了牆壁上。
因為頸部折斷,頭顱無力地甩動。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極其荒誕的一幕。
“看到了嗎?”謝修能看著手機後台傳來的機體運動數據,滿意地笑了。
“一電他就動了。弦歌,你這發明真好用。”
陸弦歌淡淡地點了點頭。
“行,電他半個小時,讓他長長記性。”
“我先去忙實驗了。”
視頻掛斷。
門外恢複了平靜。
而門內,我的屍體在黑暗中,整整抽搐了半個小時。
直到芯片的單次放電程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