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生會活動室在藝術樓四樓。
江述走在前麵,林見鹿跟在後麵,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好。
既不會顯得她像一個尾隨學生會會長的可疑人員,也不用擔心對方突然轉身時撞上。
林見鹿對此十分滿意。
四號候選男嘉賓的社交距離感,目前可以打九分。
少一分是因為還沒拿到紅色顏料,評價流程尚未結束。
走到活動室門口,江述從口袋裏取出鑰匙。鑰匙圈上隻掛著兩把銀色鑰匙和一枚很小的校徽,幹淨得像他的襯衫袖口一樣。
門被推開,裏麵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張長桌。
靠牆的櫃子貼著不同標簽。
“宣傳用品”“體育器材”“活動物資”“失物暫存”。
就連桌上的訂書機都按照大小排成了一條直線。
林見鹿站在門邊,肅然起敬。
她的書桌要是能有這裏一半整齊,林媽媽大概會懷疑家裏來了田螺姑娘。
“可以進來。”江述回頭提醒。
林見鹿這才跨過門檻。
江述走到標著“宣傳用品”的櫃子前,打開櫃門,取出一盒沒有拆封的顏料。
“紅色有兩種,正紅和深紅,你們畫班牌用哪一種?”
林見鹿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空位。
“正紅。”
江述找出對應的顏料遞給她,又順手拿了一支備用畫筆。
“新顏料有時候不太好推開,可以加一點水。你們如果沒有合適的筆,就把這支也帶走。”
林見鹿接過顏料和畫筆:“謝謝。”
“不客氣。”
江述臉上的笑意自然又溫和,像是溫度正好的水。
林見鹿認真觀察了幾秒。
眉眼好看。
聲音好聽。
待人溫柔。
還主動贈送畫筆。
入選理由已經十分充分。
她正準備把視線收回來,江述忽然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林見鹿一頓。
為什麼每位男嘉賓都對視線這麼敏感?
謝妄能發現她的備忘錄,周嶼琛能發現她的觀察,賀逾白甚至精確計算出了一分四十七秒。
現在連江述也發現了。
難道不是他們觀察力太強,而是她根本不擅長偷看?
林見鹿第一次對自己的隱蔽能力產生了懷疑。
“沒有。”她說。
“那你在看什麼?”
林見鹿的大腦開始搜索合理答案。
藝術鑒賞已經用過了。
社會調查目前存在暴露風險。
軍訓心得更是被謝妄問出了邏輯漏洞。
短暫思考後,她找到了新的借口。
“學生會形象調查。”
江述微微揚眉:“學校安排的?”
“個人安排。”
“調查結果怎麼樣?”
“整體優秀。”
江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謝謝。”
林見鹿點頭。
接受讚美,大方自然。
四號男嘉賓的心理素質也不錯。
她悄悄在心裏加了一分。
這時,江述放在桌麵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幾條新消息。
【宣傳部:會長,迎新展板的預算被駁回了。】
【體育部:籃球社和排球社為了場地吵起來了。】
【紀檢部:剛才那兩個打架的人還在辦公室,說想再申訴一次。】
林見鹿離得不近,隻隱約看見消息不斷彈出。
原來學生會會長每天要處理這麼多事。
難怪江述明明也是高一新生,卻已經表現出一種工作了三年的平靜,俗稱牛馬。
這可能就是能力越大,消息越多。
“你很忙?”她問。
“還好。”
江述按滅屏幕,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我先送你下樓。”
“不用,我認識路。”
“教研室正好也在樓下。”
理由合理,林見鹿沒有繼續推辭。
兩人離開活動室。
江述鎖好門,剛轉過身,樓梯口便衝上來兩個男生。
“會長!”
其中一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籃球社和排球社又吵起來了,說今天必須把新場地分出來,不然他們就去找老師。”
江述停下腳步,“我之前發的安排表沒收到?”
“收到了,但他們都說周五的時段應該歸自己。”
他接著問:“場地申請是什麼時候交的?”
“籃球社周一,排球社周二。”
江述應對自如,“學校規定,以申請順序為準。”
“可排球社的人說,他們下周有校際友誼賽,需要增加訓練時間。”
他神色溫和:“比賽申請提前報備了嗎?”
“沒有。”
“沒有報備,就不能臨時擠占已經批準的訓練時段。周五仍歸籃球社,排球社需要加練的話,我可以協調周六上午的場地。”
江述微笑:“比賽需求和不遵守申請順序有什麼關係?”
男生卡住:“好像......沒關係。”
“既然沒關係,就按原來的安排執行。”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沒有加重語氣。
可剛才還火急火燎的男生立刻安靜下來。
“我知道了。”
他淡然地看著那個男生,“還有問題嗎?”
“沒、沒了。”
兩人轉身便準備離開。
江述又叫住他們。
“等等。”
他們同時回頭。
“讓爭執雙方各交一份五百字說明,明天中午12點前放到學生會辦公室。”
“為什麼還要寫說明?”
“因為他們浪費了兩名學生會成員二十分鐘。”
江述頓了一下,笑意不變。
“如果覺得五百字太少,也可以寫一千。”
兩個男生瞬間搖頭。
“五百夠了!”
“特別夠!”
說完,他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跑下了樓。
林見鹿站在旁邊,全程圍觀。
江述回頭時,又恢複了方才溫和無害的模樣。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有很久。”
林見鹿認真計算了一下:“一分二十三秒。”
江述沉默片刻。
“你還計時了?”
“沒有。”林見鹿說,“隨便估算。”
可能是上午受了賀逾白的影響,她現在對時間格外敏感。
江述看著她,唇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
“你不覺得我剛才有些嚴厲?”
“嚴厲嗎?”林見鹿不在意地說。
“讓他們寫說明。”
“他們影響別人工作,應該寫。”
林見鹿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如果隻是口頭提醒,兩個社團以後可能還會繼續吵。寫五百字說明就不一樣了。
人在拿起筆的那一刻,通常會對自己的錯誤產生極其深刻的認識。
畢竟寫作文很累。
“而且你給了兩個選項。”她補充。
江述眉梢輕抬:“五百和一千?”
“嗯,十分民主。”
江述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對方。
正常人聽見那種選項,應該都能看出是一種委婉的警告。
林見鹿卻好像真的認為他充分尊重了對方的選擇權。
“你一直都這麼理解別人?”他問。
林見鹿思考片刻:“大部分時候。”
江述若有所思地點頭。
兩人剛走到三樓拐角,迎麵便遇上了先前那名學生會成員,貌似等待了一段時間。
女生手裏拿著一張登記表。
“江會長,這是剛才從資料裏掉出來的。”
江述伸手接過:“謝謝。”
林見鹿原本沒有在意,隻是在雙方交接時,無意間掃見了最上方幾個加粗的大字——
處分登記表。
右下角還有一行清晰的批注:
當眾打架,取消社團經費申請,駁回申訴。
落款是江述。
那字跡鋒利利落,和身旁這個始終溫和含笑的人完全不像。
江述。
林見鹿的目光在登記表上停留了兩秒。
對方將紙頁收進資料夾,側眸看她。
“怎麼了?”
“你的字很有個性。”
“是嗎?”
“像會把人駁回三次。”
江述:“......”
空氣短暫安靜了一瞬。
林見鹿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但既然已經說了,再裝沒看見也沒有意義。
她隻能誠實補充:“不過寫得很好看。”
江述低頭看著手裏的處分登記表。
紙張邊緣被他壓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你不覺得批注和我不太像?”
“字和人不一樣很正常。”
林見鹿舉例:“我寫字也很工整,但我的書桌很亂。”
這個例子似乎沒有什麼說服力。
江述卻沒有反駁。
“處分的是兩個打架的學生。”他說,“他們申訴了三次,每次都說是對方先動手。”
“誰先動手?”
“監控裏看不清。”
“那怎麼辦?”
“兩個一起處分。”
“公平。”林見鹿佩服。
“社團經費也被取消了。”
“合理。”她繼續順著。
“他們可能會很討厭我。”
林見鹿疑惑:“為什麼?”
“因為我駁回了申訴。”
林見鹿下意識地回答:“可他們打架的時候,也沒問過你喜不喜歡。”
江述看向她。
少女拿著彩筆,黑框眼鏡微微向下滑了一點,厚重的劉海遮住眉眼,隻能看見她認真抿起的唇。
她說話時沒有刻意安慰人的意味。
隻是單純覺得——做錯事被處分,和喜不喜歡負責處分的人毫無關係。
江述接觸過很多人。
有人討好他,有人懼怕他,也有人明明對他的處理不滿,卻因為他始終溫和的態度,不好意思當麵發作。
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好相處。
又隱約知道他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好說話。
隻有眼前這個人,似乎根本沒發現所謂的反差。
或者發現了,卻完全不在意。
江述的目光從她臉部移到軍訓服胸前的姓名牌上。
“林見鹿。”江述忽然叫她。
“嗯?”
“很少見的名字。”
“有一個好處。”
“什麼?”
“老師點名的時候,不用擔心叫的是別人。”
江述頓了頓:“你評價名字的角度很實用。”
“畢竟已經用了十幾年,現在想退貨也來不及了。”
江述怔了一下,隨後低笑出聲。
他的笑和平時禮貌性彎起嘴角的笑不同,而是真的覺得好笑,連眼底都多了一點生動的情緒。
林見鹿發現四號男嘉賓笑起來比不笑時更加好看。
綜合評價可以再加一分。
“你也是高一?”她順勢問。
“嗯,一班。”
林見鹿略感意外。
她本來以為能當學生會會長的人,至少應該是高二。
“你剛進學校就當會長?”
“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學生會有部分共用,我初中也在明德。”
原來如此。
內部晉升。
林見鹿又問:“你成績怎麼樣?”
江述側過臉:“學生會形象調查還包括成績?”
“綜合素質需要全麵評估。”
“入學成績年級第三。”
林見鹿腳步停了一下。
第一是謝妄。
第二是她。
第三是江述。
明德中學的人才分布未免太過集中。
她隨便選個男嘉賓,都能選到成績單第一頁。
江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
“這個成績不合格?”
“合格。”
“那前兩名是誰?”
“謝妄和我。”
這次輪到江述安靜了。
他看著林見鹿寬大的軍訓服、快要遮住眼睛的劉海,以及手上的顏料彩筆。
“你是入學第二的林見鹿?”
“同名的人應該不多。”
江述確實在新生名單上見過這個名字。
隻是他沒想到,那個入學成績僅次於謝妄的人,會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隨時都能靠著牆睡著的女生。
“原來你就是林見鹿。”
“同名的人應該不多。”
“確實不多。”江述看了她一眼,“隻是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林見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訓服。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麼樣?”
“至少不會在換顏料的路上,順便調查學生會會長的成績。”
“這是意外收獲。”
“那麼,”江述唇邊帶著笑,“調查結果還合格嗎?”
“目前合格。”
“隻是目前?”
“調查不能過早下結論。”
江述若有所思地點頭。
她顯然沒意識到,從她報出成績的那一刻開始,接受調查的人似乎已經換了。
江述忽然覺得,林見鹿比他原先認為的更有意思。
兩人走到一樓。
外麵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操場方向傳來整齊的口號聲。
林見鹿這才想起趙教官還在等紅色顏料。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
從離開操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三十分鐘。
完了。
她隻是來拿一支新顏料,不是來參加學生會人物專訪。
再不回去,趙教官可能要懷疑她攜顏料潛逃。
“我先走了。”
林見鹿抓著新彩筆和替換顏料,快步往外走。
江述在身後提醒:“彩筆別忘了還。”
林見鹿停下。
她低頭看著那支贈送的備用彩筆。
“不是送的嗎?”
“借。”
“......”
林見鹿緩緩轉過身。
四號男嘉賓送畫筆的加分項,當場撤銷。
江述站在門內,溫和地笑著:“宣傳用品需要登記。”
“什麼時候還?”
“軍訓彙演結束。”
“我記住了。”林見鹿點頭。
“如果忘了呢?”
“不會。”
她看著對方認真地說:“我記性很好。”
江述仍然笑著,語氣輕緩:“那我等你來還。”
林見鹿莫名覺得,這句話不像普通的物資歸還提醒。
但她趕時間,沒空細想,隻點了點頭,轉身跑向操場。
江述站在原地,直至那道迷彩綠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暮色中,他才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