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第五天早上,高一七班出現了一場小型誌願服務競爭。
起因是學生會昨晚在各班聯絡群裏發了通知。
閉營儀式需要統一安裝班級風采牌,並確認各班方陣的入場順序。請每班派兩名學生,於次日早訓前前往學生會辦公室領取班牌支架、固定紮帶、入場序號牌及場地站位圖。
陳老師隨手將通知轉發到了班級群。
【陳老師:明早哪兩位同學去領一下?】
不到半分鐘,群裏先後出現了兩條回複。
【謝妄:我去。】
【周嶼琛:我也去。】
兩個人平時一個話少,一個坐不住,怎麼看都不像會主動爭搶班級事務的人。
陳老師並沒有多想。
【陳老師:行,你們兩個明早七點十分到學生會辦公室。支架領回來以後,交給宣傳委員試裝。】
第二天早上七點零八分,謝妄剛走到教學樓下,便看見周嶼琛靠在台階旁,手裏還拎著兩個包子。
“你來這麼早?”周嶼琛主動問。
謝妄看了他一眼:“老師要求七點十分。”
“我知道。”
“現在七點零八分。”
“提前兩分鐘體現集體榮譽感。”
謝妄沒說話。
周嶼琛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他平時踩著早訓鈴進操場,今天的集體榮譽感卻突然覺醒得如此準時。
兩個人一路來到學生會辦公室。
江述已經在那裏。
長桌上整齊擺放著各班的物資。金屬班牌支架靠牆排列,支架上貼著班級編號,旁邊則放著紮帶、序號牌和打印好的站位圖。
江述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高一七班?”
“嗯。”謝妄說。
江述按照編號取出七班的支架,又將一袋固定材料和站位圖放到桌麵。
“你們的風采牌尺寸是多少?”
周嶼琛報出許檸昨晚發在群裏的尺寸。
江述核對了一下:“可以直接安裝。閉營儀式當天風可能比較大,四個方位都要用紮帶固定,不能隻貼透明膠。”
“知道了。”
江述將物資遞給他們,目光卻越過兩人,往辦公室門口看了一眼。
“隻有你們?”
周嶼琛問:“不然還有誰?”
“沒什麼。”江述緊接著問,“昨天來領繪製材料的同學沒來?”
謝妄抬眸:“林見鹿?”
“對。”江述語氣自然,“她借的彩筆還沒還,我順便問一下。”
周嶼琛這才知道,江述不僅認識林見鹿,還準確記住了她的名字。
一支彩筆而已。
學生會會長每天要處理那麼多事,記性未免太好了些。
謝妄接過物資:“軍訓還沒結束。”
“我知道。”江述說,“隻是隨口問問。”
周嶼琛看看江述,又看看謝妄。
學生會會長隨口問林見鹿。
全市第一隨口替林見鹿回答。
而他一大早隨口跟了過來。
大家的隨口似乎都有一點多。
“她記性很好。”謝妄補充。
江述微微揚眉:“她也對你說過?”
謝妄動作一頓。
周嶼琛終於聽出了一點不對。
他將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主動拿起桌上的繩子。
“我們班的東西領完了吧?”
“領完了。”
“那走了。”
再不走,班級物資領取現場可能就要變成林見鹿信息交流會。
而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的林見鹿正站在操場上,閉著眼睛思考人生。
趙教官從她麵前經過。
“站軍姿為什麼閉眼?”
林見鹿睜開眼:“報告教官,陽光太刺眼。”其實是在閉眼假寐。
“帽簷是做什麼的?”
“裝飾。”
“......”
趙教官抬手替她把快要翻上天的帽簷壓下來。
視野瞬間暗了。
林見鹿假裝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個功能。”
趙教官不想再和她交流。
他怕自己再問下去,最終需要被軍訓的人會變成自己。
——
上午訓練結束,許檸把已經完成的風采牌搬到樹蔭下晾曬。
經過一晚上的努力,那個燃燒到一半便失去生命力的數字“7”終於獲得了重生。
顏色鮮豔,邊緣流暢。
林見鹿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那支從學生會借來的彩筆功不可沒。
她低頭看向那支紅色彩筆,它正安靜地躺在最外側。
江述說閉營儀式結束後再還。
可林見鹿不喜歡欠東西。
欠著東西,就意味著大腦裏必須專門劃分一小塊區域記住這件事。
長此以往,會影響腦容量。
為了及時釋放內存,她決定今天中午就把彩筆還回去。
午休時間,林見鹿獨自去了藝術樓。
學生會活動室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臨時通知。
【閉營儀式設備核查,相關成員請前往學校禮堂。急事請聯係值班老師。】
林見鹿盯著通知看了幾秒。
她隻是來還一支彩筆。
應該算不上急事。
直接放在門口不安全,交給值班老師又需要進行一係列情況說明。
目前最簡單的方式,是去禮堂找江述。
學校禮堂距離藝術樓不遠。
正值午休,周圍沒有多少人。林見鹿剛走到側門附近,便聽見裏麵傳來一陣電吉他聲。
聲音從門縫裏鑽出來,帶著某種不受控製的張揚感,在諾大的禮堂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見鹿停住腳步。
男嘉賓觀察計劃啟動之後,她對校園裏的各類風景和聲音都變得格外敏感。
尤其是好聽的聲音。
她順著聲音推開側門。
禮堂裏沒有開頂燈,隻有舞台上方落著一束白光。
一個男生坐在舞台邊緣,懷裏抱著一把黑色電吉他,白色校服襯衫隻隨意扣了幾顆扣子,領帶繞在手腕上,袖口挽得不太整齊。
他低著頭調試琴弦。
舞台旁擺著音箱和幾根尚未接好的線,旁邊還豎著一塊手寫紙牌——
非工作人員禁止靠近。
林見鹿看了看紙牌。
又看了看已經走進警戒範圍的自己。
來都來了。
現在退出去,反而顯得心虛。
舞台上的男生似乎沒有發現她。
他試了幾個音,忽然抬手,重新彈起剛才那段旋律。
禮堂裏沒有鼓聲,吉他的節拍卻依舊鮮明,幾個驟然加重的音落下來,震得人心口也跟著一跳。
林見鹿站在台下,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直到最後一個音落下,男生才抬起頭,他看向林見鹿。
他的眉眼生得很有攻擊性,眼尾微揚,右耳戴著一枚黑色耳骨夾。看人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像是對什麼都沒有太大所謂。
“聽完了?”
林見鹿點頭:“聽完了。”
“感想呢?”
林見鹿認真回憶:“中間有一段很像我的鬧鐘。”
男生搭在琴弦上的手停了。
“鬧鐘?”
“嗯。”
“你家鬧鐘用電吉他叫你起床?”對方十分疑惑。
“不是,都是讓我心跳加速,又想立刻關掉。”
“......”
禮堂裏安靜了兩秒。
男生忽然低下頭,肩膀輕輕發顫。
林見鹿以為他受到了打擊,試圖找補:“不過你這個比鬧鐘好聽。”
他終於笑出了聲。
“謝謝啊。”
“不客氣。”林見鹿接受了這份不太明顯的道謝。
男生手掌撐在舞台邊緣,俯身看她。
“你是學生會派來檢查設備的?”
“不是。”
“音樂社招新?”
“也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林見鹿舉起手裏的紅色彩筆。
“還東西。”
男生看著那支彩筆,沉默了一下。
“禮堂現在已經發展出文具回收業務了?”
“我要找江述。”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稍稍停頓。
“找江述?”
“嗯。”
“你跟他什麼關係?”
“借貸關係。”
男生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彩筆。
“他借你一支筆,你還親自追到禮堂來還?”
“有借有還。”
“那他要是借你十塊錢呢?”
“手機轉賬。”
“要是沒有聯係方式?”
“現金。”
“要是找不到他?”
“問學生會。”
“......”
男生發現她的邏輯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閉環。
不管怎麼假設,最後都能把東西還回去。
“你活得還挺認真。”他說。
“謝謝。”林見鹿覺得這應該是在誇她。
“我又不是——”男生停住,像是想起她剛才的回答,臨時改口:“算了,你就當我在誇你吧。”
林見鹿點頭。
他的適應能力很好。
加分。
“江述在後台。”男生抬了抬下巴,“不過學生會的人正在核對音響設備,你現在進去,可能要等一會兒。”
“沒關係。”
林見鹿準備繞過舞台去後台。
經過那塊“非工作人員禁止靠近”的紙牌時,男生忽然開口:“等等。”
她停下來。
“你剛才闖進來聽我彈琴,還說像鬧鐘,就這麼走了?”
“那應該怎麼辦?”林見鹿偏頭看向他。
“至少得告訴我名字吧。”
她不理解這兩件事之間的必然聯係。
不過姓名不算機密。
“林見鹿。”
男生重複了一遍:“林見鹿。”
他說得慢,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確認什麼。
“哪個見,哪個鹿?”
“看見的見,梅花鹿的鹿。”
“名字不錯。”
“謝謝。”
林見鹿說完,禮貌地看向他。
正常的自我介紹應該有來有往。
男生領會了她的意思,“沈硯禮。”
“哪個禮?”林見鹿眨了一下眼。
“禮貌的禮。”
林見鹿又看了看他敞著領口、戴著耳骨夾、把學校領帶纏在手腕上的樣子。
她一向不擅長掩飾過於直接的觀察。
沈硯禮自然注意到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
“確認名字。”
“名字有問題?”
“沒有。”
林見鹿停頓片刻,誠實補充:“隻是和本人存在一定反差。”
沈硯禮被氣笑了。
“我們第一次見麵,你就確定我沒禮貌?”
“你坐在‘非工作人員禁止靠近’的牌子後麵彈琴。”
“我是工作人員。”
“有工作牌嗎?”
沈硯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沒有。
“臨時工作人員。”
“有證明嗎?”林見鹿追問。
“......”
沈硯禮握住琴頸,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用平靜語氣連續質疑的感覺。
偏偏林見鹿臉上沒有任何攻擊性。
她隻是在認真確認事實。
“你還挺會審人。”他說。
“我隻是隨便問問。”
“那輪到我問了。”
沈硯禮從舞台邊緣跳了下來。
他的個子很高,落地時,身後的吉他背帶輕輕晃了一下。
原本還算安全的觀賞距離驟然縮短。
林見鹿下意識後退半步。
沈硯禮注意到她的動作,沒有繼續靠近,隻倚在舞台邊緣打量她。
“你剛才為什麼站在那裏看我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