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第六天下午,明德中學迎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
雨點砸下來時,高一七班正在進行閉營儀式前的最後一次入場彩排。
趙教官剛喊出一句“齊步走”,原本還算整齊的方陣便在三秒鐘內迅速散開。
眾人抱著帽子衝向體育館外側的連廊。
速度之快,行動之統一,比過去五天任何一次訓練都要優秀。
趙教官站在雨裏,看著頃刻間空下來的操場,陷入沉默。
“我讓你們解散了嗎?”
沒有人回答。
大家站在連廊下,整齊地看著他。
此時無聲勝有聲。
趙教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最終還是選擇了向天氣低頭。
“原地休息,等雨小一點再繼續。”
連廊下頓時響起一片歡呼。
林見鹿站在最後麵,看著操場上迅速積起的水,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感謝天氣預報的不準。
手機軟件上明明顯示今天晴。
這場雨卻比軟件更懂她。
下得十分及時。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場雨一直持續到明天閉營儀式結束。
許檸和幾名同學將風采牌搬到連廊裏,仔細檢查有沒有淋濕。展板本身覆了一層防水膜,倒沒有什麼大礙,隻是右上角的迷彩圖案微微翹了起來。
許檸用手壓了幾次。
剛鬆開,風采牌右上角的迷彩圖案便再次頑強地翹了起來。
“透明膠粘不住,得用寬膠帶重新貼。”
她翻了翻裝材料的袋子,隻找到幾根用來固定支架的紮帶。那些紮帶明天入場時還要用,不能拆下來貼展板。
趙教官走過來,看了一眼翹起的邊角。
“學校發的材料裏沒有能用的?”
“沒有。”許檸說,“美術教室應該有公共工具,但需要過去登記借用。”
趙教官抬頭看了看天。
剛才還密集的雨點已經漸漸稀疏,操場上的積水也沒有繼續增加。
“先等五分鐘。”他說,“雨一停就繼續排練。”
連廊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歎息。
林見鹿原本還在慶幸這場雨來得及時,聽見這句話,心情重新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操場。
又看了看藝術樓。
如果現在去借膠帶,來回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五分鐘後很可能就要重新練習齊步走。
這不是一道困難的選擇題。
“我去吧。”林見鹿主動開口。
許檸有些意外:“外麵還在下雨。”
“小了。”
“你知道膠帶放在哪裏?”
“美術教室有公共工具櫃,借東西需要登記班級和用途。”
她上次去拿繪製材料時見過那個櫃子,雖然沒用過,至少比其他人熟悉流程。
趙教官看向她:“能在繼續訓練前回來嗎?”
林見鹿回答得十分誠懇:“我會盡量。”
至於盡量的方向是哪一邊,就不方便詳細說明了。
趙教官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運動鞋。
“地麵滑,別跑。借不到就回來,不許在藝術樓裏亂轉。”
“明白。”
許檸把雨傘遞給她:“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比起重新練習正步,借膠帶甚至稱得上休息。
林見鹿撐開雨傘,在身後一群同學略顯羨慕的目光中走進雨裏。
走出連廊時,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趙教官已經開始讓眾人整理隊伍了。
林見鹿立刻收回視線。
很好。
這卷膠帶得慢慢借。
——
雨勢已經比剛才小了許多,隻剩下被風吹斜的細密雨絲。操場邊的積水沿著排水溝緩慢流動,屋簷仍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滴水。
從體育館到藝術樓之間有一段沒有連廊的林蔭道。林見鹿走到一半,看見前方有個少年抱著鞋盒快步走來。
少年穿著明德初中部的淺藍白校服,一手托住鞋盒,另一隻手裏還握著一把損壞的折疊傘。幾根傘骨向外翻折,顯然是在剛才雨勢最大的時候被風吹壞的。
鞋盒外套著一隻透明塑料袋,盒蓋上的透氣孔特意露在外麵。塑料袋底部沒有包嚴,紙盒左下角已經被先前的大雨浸濕了一塊。
此刻的雨已經不大,按理說再走一兩分鐘就能到藝術樓。
可林見鹿經過他身邊時,鞋盒底部忽然發出一道輕微的撕裂聲。
少年腳步一停,立刻改用兩隻手托住盒底。
盒子裏隨之傳來一陣細微的撲騰聲。
林見鹿也停了下來。
“裏麵是什麼?”
少年抬眼看她,神情帶著戒備。
“一隻鳥。”
“翅膀受傷的小麻雀?”
少年抬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林見鹿沒有回答。
藝術樓。
受傷的小麻雀。
加上一個明顯認識路的初中生。
這些信息組合起來,答案並不難猜。
而且那隻小麻雀很可能就是賀逾白之前照顧的那隻。
林見鹿撐著傘走過去將傘擋在鞋盒上方。
“你要找賀逾白?”
少年眼中的戒備更重了些。
“你認識他?”
“有過一麵之緣。”
準確來說,是一分四十七秒以上的觀察之緣。
少年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在美術教室?”
“不確定。”
“那你是來幹什麼?”
“借膠帶。”
“你們高中部的人都喜歡去藝術樓借東西?”
林見鹿想了想。
顏料。
彩筆。
現在又是寬膠帶。
至少她確實很喜歡去。
“可能是藝術樓物資充足。”
她將傘往他那邊偏了偏。
“一起走吧。”
“不用,前麵就是藝術樓。”
“反正順路。”林見鹿說,“而且我要是自己撐傘,旁邊還有一半是空的。”
少年看了眼她手裏的傘,又看向懷裏的紙盒。
幾秒後,他沒有再拒絕。
兩人一起走進傘下。
傘麵不算大,為了盡可能擋住紙盒,兩人之間的距離隻能縮短。
林見鹿看了他一眼。
少年雖然穿著初中部校服,個子卻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
生長潛力良好但是年紀不大。
勉強可以納入長期觀察。
“你一直在看什麼?”少年忽然問。
林見鹿收回視線。
“年齡層調查。”
“什麼?”
“了解不同年級學生的精神麵貌。”
少年看了眼她身上的軍訓服:“你們高中部軍訓還負責這個?”
“個人拓展項目。”
“......”
兩個人共撐著一把傘,朝藝術樓走去。
林見鹿走得不快。
不是為了故意拖延時間,而是地麵濕滑,少年懷裏又抱著一隻底部隨時可能破裂的鞋盒。
走到藝術樓門口,他先抬手替她拉開側門。
兩人順利進入一樓大廳。
林見鹿收起雨傘。
少年第一時間低頭檢查懷裏的鞋盒,確認盒底沒有繼續裂開,緊繃的手指才稍微放鬆。
雖然看起來陰沉、不好接近但至少還知道替別人開門。
綜合素質暫時合格。
她一路走到藝術樓側門。
少年突然叫住她,“美術教室在幾樓?”
“三樓。”
“你知道路?”
“來過。”
林見鹿抬腳走向樓梯:“正好順路,我帶你上去。”
兩人走到三樓。
美術教室的門沒有鎖,裏麵卻沒人。
畫板和石膏像仍擺在原位,靠窗的桌麵上放著半袋鳥食,旁邊還有一隻空了的紙盒。
看來少年懷裏裝的確實是那隻受傷的小麻雀。
他將濕鞋盒放到桌上,小心拆開塑料袋。
林見鹿走到門口的物資櫃旁。
櫃門上貼著使用登記表,膠帶、剪刀和美工刀都放在標有“公共工具”的格子裏。
她取出一卷寬膠帶,在登記表上寫下日期、班級和用途。
少年餘光掃過她落筆的位置。
“林見鹿?”
“嗯。”
“名字挺奇怪。”
“謝謝。”
“我沒在誇你。”
“那你可以重新評價。”
少年看了她一眼,沒再接話。
盒子裏的小麻雀似乎認得這個環境,很快安靜下來。
林見鹿拿著膠帶走過去:“盒子需要粘嗎?”
“不用,等會兒要換新的。”
“你帶它來做什麼?”
“附近有一家野生動物救助站。賀逾白聯係過工作人員,今天放學後送過去。”
少年說著,伸手將盒蓋掀開一條縫,確認小麻雀的情況。
他的動作很輕。
指尖靠近時,原本略顯不安的小鳥也沒有躲。
看起來陰沉、不好接近。
實際上卻願意冒雨送一隻受傷的小麻雀去救助站。
又是反差類型。
林見鹿覺得自己的六人計劃即將迎來圓滿結局。
“你叫什麼?”她問。
少年將盒蓋重新合上。
“為什麼問?”
“禮貌交流。”
“你剛才問了我很多問題,現在才想起禮貌?”
“現在補充也不晚。”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開口。
“賀池。”
林見鹿迅速抓住重點:“你也姓賀?”
“嗯。”
“你和賀逾白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哥。”
林見鹿沉默了。
事情果然朝著她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她最初製定計劃時,明明寫得很清楚——
六個人之間最好互不認識。
結果現在不僅有人認識,還出現了親屬關係。
男嘉賓三號和六號來自同一個家庭。
她這哪裏是隨機抽樣。
分明是抽樣抽到了同一戶口本。
“有問題?”賀池問。
“沒有。”
林見鹿努力接受現實。
兄弟兩人風格不同,並不存在重複選取的問題。
而且六號名額遲遲沒有出現。
現在遇到一個各方麵條件都合適的人,不能因為他是賀逾白的弟弟就直接淘汰。
家庭關聯隻是增加了一點風險。
不影響觀賞價值。
“你初幾?”她繼續調查。
“初三。”
隻差一個年級。
問題不大。
如果年齡再小一點她可能就要遭電了。
“成績呢?”
賀池眼神古怪:“你還要查成績?”
“綜合評估。”
“評估什麼?”
又一個熟悉的問題。
林見鹿發現六位男嘉賓不僅觀察力強,提問方向也高度一致。
像是提前商量過。
“初中部學生綜合素質。”她回答。
賀池沒有被輕易糊弄過去。
“你是學生會的?”
“不是。”
“老師讓你調查的?”
“個人活動。”
“為什麼隻調查我?”
“目前是抽樣。”
賀池看著她。
林見鹿隔著黑框眼鏡,鎮定地與他對視。
片刻後,他忽然問:“我是第幾個?”
林見鹿心臟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