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三次因為驚恐發作被送進急診後,養母終於不耐煩了。
她把一隻行李箱推到我麵前,通知我:
“你親生父母已經找到了,在內蒙古放羊。”
“你先回去住一陣,別再影響你妹妹準備婚禮。”
二十年前,我和他們的親生女兒在醫院抱錯。
如今真千金要出嫁,我這個會喘不上氣、會莫名發抖的假女兒,就成了最晦氣的存在。
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了一趟大巴。
一路都在想,連養了我二十年的家人都嫌我是累贅,兩個素未謀麵的牧民,憑什麼會要我?
大巴停在草原邊時,外麵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幾十匹駿馬迎麵奔來,馬背上全係著鮮紅的綢帶。
為首的女人翻身下馬,一把抱住了我。
“我的姑娘,阿媽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我渾身僵硬,小聲提醒她:
“我有焦慮症,會突然發瘋一樣喘不上氣,很麻煩。”
身後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立刻皺眉:
“喘不上氣就慢慢喘,草原這麼大,還能缺你一口氣?”
銀發外婆把一隻雪白的小羊羔塞進我懷裏:
“心裏刮風怕啥?”
“咱家這麼多人,陪你一起等風停。”
幾十個親戚圍上來給我披鬥篷、戴帽子,爭著把奶糖往我口袋裏塞。
小羊羔貼著我的胸口輕輕叫了一聲。
我望見草原盡頭緩緩落下的夕陽,忽然有些好奇。
明天的日出,會不會也這麼漂亮。
......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著那隻小羊羔。
它似乎很喜歡我,腦袋拱在我的臂彎裏,偶爾咩一聲。
每響一次,周圍的親戚便有人問:
“是不是餓了?是不是凍著了?”
問完,他們又一起看向我。
“姑娘,你餓不餓?姑娘,你冷不冷?”
我被十幾雙眼睛盯著,手指漸漸發僵。
阿媽立刻勒住韁繩。
“都散開點,孩子剛回來,別堵得她喘不過氣。”
人群呼啦一下退開,硬是在我周圍空出一大片地方。
剛才給我塞奶糖最積極的姨媽忍不住問:
“退這麼遠,她能知道咱們喜歡她嗎?”
外婆瞪她一眼。
“喜歡又不是圍獵,非得把人圈中間?”
姨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騎著馬又退了兩步。
我低下頭,第一次覺得胸口的悶意沒有繼續加重。
家裏提前搭好了接風的氈房。
桌上擺滿烤羊排、奶豆腐、手把肉和熱騰騰的奶茶。
親戚們都在等我先動筷子。
肉香、炭火和幾十個人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下來。
我的心跳猛然變快。
眼前開始發黑,手裏的銀勺“當啷”掉在桌上。
所有聲音都停了。
我慌忙彎腰去撿,呼吸卻越來越急。
“對不起,我不是不喜歡,我隻是......”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養母以前最討厭我在飯桌上發作。
她說一家人高高興興吃飯,我偏要哭喪著臉,把所有人的胃口都攪沒了。
我以為阿媽也會失望。
可她直接站起來,把氈房的簾子掀到最大。
“人多了悶,都出去轉轉。”
親戚們沒有追問,紛紛端著碗去了外麵。
幾分鐘後,氈房裏隻剩阿媽、阿爸和外婆。
外婆把小羊羔重新放進我懷裏。
“別跟著它喘,聽它叫,一聲一聲地聽。”
小羊羔貼著我輕輕哼叫。
阿媽蹲在不遠處,沒有碰我。
“晚寧,阿媽能坐近一點嗎?”
我怔了怔,點頭。
她這才挪過來,把手掌放在我背上。
“現在不用解釋。”
“害怕就說害怕,難受就說難受。”
我抓著她的衣袖,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現在很害怕。”
阿媽的眼圈立刻紅了。
她卻笑著應我:
“好,阿媽知道了。”
“咱們就在這兒等,等它自己過去。”
半個小時後,我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外麵的親戚也沒有離開。
他們圍著篝火吃飯,刻意把說話聲壓得很低。
那天夜裏,我住進阿媽為我準備的氈房。
房間裏的窗簾、被褥和燈光都按照我的喜好選過。
阿媽說,他們從尋親誌願者那裏拿到了我的資料,卻不敢聯係我,怕養父母覺得他們搶孩子。
我躺下很久,始終睡不著。
半夜,我聽見門外傳來壓低的爭論聲。
“你往那邊挪挪,你打呼嚕。”
“我沒睡,打啥呼嚕?”
“沒睡你剛才吹口哨呢?”
我輕輕拉開門簾。
阿爸抱著被子坐在門外,旁邊是阿媽和外婆。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我。
阿爸尷尬地站起來。
“我們沒想偷聽。”
“就是怕你不熟悉,守一晚上。”
我小聲問:
“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呢?”
阿爸沉默了幾秒。
“那就一直治。”
“治得慢,咱們就慢慢來。”
外婆裹緊毯子,往門邊一靠。
“草原上等一場雨,有時候得等幾個月。”
“人還能比老天更急?”
我望著他們,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門外傳來阿爸小心翼翼的聲音。
“晚寧,太陽快出來了。”
“現在能不能陪阿爸去看一眼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