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硯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名穿黑色西裝的女人,手裏夾著文件,神情冷靜利落。
黎見微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眼睛。
記憶裏的陸硯川總是低著頭。
他不敢與人對視,別人嘲笑他時,他隻會攥緊書包帶,等那些人走遠後再把衣服上的灰塵拍掉。
如今,他站在她麵前,目光沉靜,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比記憶裏高了許多,肩背挺直,黑色襯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那張臉仍然是她熟悉的輪廓,卻褪去了少年人的窘迫,變得鋒利而克製。
黎見微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變化很大。”
陸硯川看著她:“你倒沒怎麼變。”
她眉頭微微一皺。
“什麼意思?”
“脾氣還是一樣。”
旁邊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陸總。”
陸硯川沒有繼續說。
女人走到桌邊,將一份文件放下。
“黎小姐,我是陸先生的代理律師程硯清。關於您住院期間的費用,以及後續安排,陸先生希望能和您進行正式溝通。”
黎見微沒有看文件。
“我想先和他單獨談。”
程硯清停了一下,看向陸硯川。
陸硯川點頭。
程硯清收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轉身離開病房。
門合上後,屋子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黎見微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問他這八年過得怎麼樣,想問他為什麼還記得自己,想問他是不是恨她。
可賬單就擺在兩人中間。
於是她隻能問:“三百零七萬,是你要我還的?”
“是。”
“為什麼?”
“因為是我替你支付的。”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替我支付?”
陸硯川沒有回答。
黎見微盯著他。
“你不是恨我嗎?”
他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來找我算賬。”
“我確實是來算賬的。”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讓黎見微覺得難受。
她把賬單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我現在沒有錢。”
“我知道。”
“黎家已經破產了,我父親失蹤,我母親在療養院,我自己剛從昏迷裏醒過來。”她把文件拍在桌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不可能一次性還給你。”
“所以我給你第二個選擇。”
陸硯川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協議,放到她麵前。
封麵隻有幾個字。
私人事務協作及債務抵償協議。
黎見微翻開第一頁,越看,臉色越冷。
“留在你身邊,替你處理私人事務?”
“嗯。”
“期限三年?”
“嗯。”
“不能擅自離開。”
“合同期間不可以。”
“不能向外界透露我們的關係。”
“這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黎見微抬起眼。
“我們的關係是什麼?”
陸硯川與她對視。
“契約關係。”
她笑了。
“陸硯川,你現在是星瀾智研的老板,深市最年輕的科技新貴。你想找什麼樣的人替你處理私人事務找不到?為什麼非要找我?”
“因為你欠我錢。”
“所以你打算把我買下來?”
陸硯川的臉色沉了些。
“協議裏沒有這個詞。”
“那你告訴我,不能離開、不能對外透露、替你處理私人事務,這和買下來有什麼區別?”
“你可以拒絕。”
“我拒絕了呢?”
“那就按照分期還款。”
“每個月還多少?”
陸硯川看著她。
“三萬。”
黎見微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住協議邊緣。
“我現在連工作都找不到。”
“你可以慢慢找。”
“我身體也沒有恢複。”
“我知道。”
“那你還來逼我?”
陸硯川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沒有逼你。”
“你把三百零七萬放在我麵前,告訴我隻能分期還,或者簽三年契約。你管這叫沒有逼我?”
“這是選擇。”
“你明知道我沒有選擇。”
屋裏安靜了片刻。
陸硯川伸手,將那份協議往她麵前推了一點。
“你可以先看完。”
黎見微沒有再說話。
她繼續往下翻。
協議裏的事務範圍寫得並不具體,大多是日程協助、私人文件整理、應酬陪同,以及必要時配合對外活動。
沒有身體關係條款。
也沒有任何露骨要求。
可正因為如此,才讓她覺得更加危險。
陸硯川顯然很清楚該怎樣把人困在一份看似合理的協議裏。
“你想要什麼?”她問。
“我已經寫得很清楚。”
“我問你真正想要什麼。”
陸硯川沉默。
黎見微觀察著他的表情。
她記得少年時期的陸硯川不擅長撒謊。他一撒謊,就會下意識垂眼,手指也會攥緊。
可現在他已經不會了。
他隻是看著她,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想要你把錢還給我。”
“隻是這樣?”
“隻是這樣。”
“你這八年每年都來醫院嗎?”
陸硯川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病曆?”
“因為費用是我支付的。”
“你為什麼連我每次發燒、換藥都知道?”
“醫院會通知我。”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其他人。”
這句話比賬單上的數字更刺耳。
黎見微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想反駁自己有父母,有家,有朋友。可那些人現在都不在。
過去圍著她轉的人像一場被剪掉的電影,醒來後隻剩下幾張發黃的底片。
而陸硯川還在。
他站在她麵前,提醒她最不願承認的事實。
她確實沒有別人。
“你是不是很得意?”她問。
陸硯川皺眉。
“看見我變成這樣,你是不是覺得終於輪到我了?”
“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現在看著我幹什麼?”
“看你醒沒醒。”
黎見微怔住。
陸硯川移開視線,似乎也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妥。
她忽然想起秦姨說過,陸硯川曾經在她病情最危險的時候來過醫院。
他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站在病房裏確認她有沒有醒。
隻是那時候,她沒有睜開眼。
“我不會簽。”黎見微把協議推回去,“至少現在不會。”
陸硯川沒有強求。
他收起協議,轉身準備離開。
“陸硯川。”
他停下。
“如果我不簽,你還會繼續付我的醫療費嗎?”
“你的治療已經有人接手。”
“誰?”
“醫院慈善項目。”
她聽出了他的意思。
他已經不打算繼續替她支付。
“所以你是來通知我,錢不能白花?”
“我是來給你選擇。”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些的?”
陸硯川沒有回答。
黎見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記憶裏更加陌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醒?”
他握在門把上的手停了一下。
“醫生說過,你有可能醒。”
“那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
“八年還不算久?”
陸硯川緩緩回頭。
他的臉上沒有笑,眼底卻沉得厲害。
“對你來說是八年。”
“對我來說呢?”
“隻是我該做的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黎見微坐在病床上,看著那扇門一點點合攏。
她忽然想起十六歲的那個晚上。
雨水打在車窗上,陸硯川站在路燈下。
那時她沒有回頭。
而現在,他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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