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見微在醫院住了十二天。
這十二天裏,陸硯川沒有再出現。
他也沒有催她簽協議。
隻是每天早上,病房門口都會出現一份新的康複計劃。內容包括複健、營養、心理評估和出院後的短期照護安排。
秦姨說,是陸硯川讓人送來的。
黎見微問:“那他為什麼不直接來?”
秦姨搖頭。
“陸先生最近很忙。”
“他是什麼工作?”
“好像是做科技公司的。”
黎見微沒有繼續問。
她知道過去八年世界變化很大,卻沒想到變化會這樣具體地壓到她身上。
病房裏的電視每天都在播放新聞。
她曾經熟悉的商場換了名字,父親投資過的企業已經被並購,過去黎家經常參加的商業論壇裏,出現了一張她完全陌生的麵孔。
電視主持人介紹道:
“星瀾智研創始人陸硯川近日入選年度青年企業家名單......”
畫麵裏的陸硯川穿著黑色西裝,在發布會上回答記者提問。
他站得筆直,語氣不疾不徐。
那張臉和病房裏的人是同一張臉,卻像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黎見微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電視裏的陸硯川說:“技術的價值不在於被誰擁有,而在於它能改變多少人的生活。”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時對他的印象。
那時他連一雙合腳的鞋都沒有,放學後總是去車庫幫父親洗車。他不愛說話,也不愛和人爭,所有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誰能想到他會站到鏡頭前,成為別人仰望的人。
“他很厲害。”秦姨站在旁邊感慨。
黎見微關掉電視。
“和我有什麼關係?”
秦姨沒敢回答。
出院前一天,黎見微終於決定先找工作。
她不想簽陸硯川的協議。
哪怕她現在沒有錢,也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隻能靠別人安排生活的人。
秦姨替她聯係了一家小型設計公司。
“老板是我以前認識的人,說可以先讓您試試行政工作。工資不高,但工作不累。”
黎見微問:“工資多少?”
秦姨報了一個數字。
她沉默了片刻。
按照這個工資,即使不吃不喝,她也要還八十多年。
可她還是點了頭。
“我去。”
秦姨欲言又止。
“怎麼了?”
“陸先生說過,您現在不適合工作。”
“那是他的判斷,不是我的。”
“可您......”
“秦姨。”黎見微打斷她,“我隻是昏迷了八年,不是死了。”
第二天,黎見微穿著秦姨替她準備的白色襯衫和長裙,坐輪椅離開了醫院。
她沒有通知陸硯川。
也沒有告訴他自己要去哪裏。
她想證明自己至少能完成一件事。
哪怕那隻是一份最普通的工作。
設計公司在舊城區一棟寫字樓裏,電梯狹窄,樓道裏堆滿了快遞箱。黎見微坐著輪椅上到三樓,負責人趙經理親自出來迎接。
“黎小姐是吧?”
“您好。”
“您能自己走嗎?”
黎見微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短距離可以。”
趙經理笑得有些勉強。
“我們這邊工作節奏可能比較快,偶爾需要去客戶那邊送文件、訂會議室、接待來訪。”
“我可以學習。”
“您的學曆......”
“高中。”
趙經理頓了一下。
“之後沒有繼續讀大學?”
“沒有。”
“為什麼?”
黎見微抬起眼。
“生病。”
趙經理顯然聽說過一些情況,卻沒有追問。
他把她帶到工位旁,簡單介紹了工作內容。
整理合同、登記物料、安排會議、接待客戶。
看起來並不難。
黎見微點頭:“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下周一。”
“今天不行嗎?”
趙經理有些意外。
“如果您願意,也可以先試半天。”
“好。”
她坐到工位前,開始整理桌麵上的文件。
周圍同事偶爾看她一眼,卻沒人主動打招呼。
黎見微不在意。
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資料按照日期重新排列。過去家裏的傭人會替她處理所有細節,她從未想過,一疊文件裏會有這麼多容易出錯的地方。
中午,趙經理讓她把一份合同送到附近的咖啡館。
“客戶已經到了,您直接交給他就行。”
黎見微拿著文件下樓。
從寫字樓到咖啡館不過五百米,她卻走了將近十分鐘。
雙腿發軟,胸口發悶,太陽穴一陣陣跳。
她不想坐輪椅。
於是扶著牆,一步一步走。
到了咖啡館門口,她站在台階前喘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一個陌生號碼。
黎見微接起來。
“黎小姐?”
“你是誰?”
“我是陸先生的助理。陸先生知道您今天去上班了。”
她握緊電話。
“知道又怎麼樣?”
“陸先生讓我提醒您,您的身體目前不適合長時間站立。”
“請告訴他,不需要提醒。”
“黎小姐,陸先生也是為了......”
“我知道。”她打斷對方,“他什麼都是為了我。”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黎見微掛斷電話,抬腳走上台階。
咖啡館裏空調開得很足,她剛坐下,眼前便一陣發黑。
服務員端來水,她伸手去接,卻沒能握穩杯子。
玻璃杯摔在桌麵上,水灑了一地。
客戶皺著眉看她。
“黎小姐,如果你身體不舒服,其實不用勉強。”
“我沒事。”
她彎腰去撿文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分為二。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隻來得及看見那份合同被水浸濕了一角,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躺在醫院輸液室。
陸硯川坐在旁邊,低頭翻著手機。
她睜開眼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
“醒了?”
黎見微側過臉,不看他。
“你怎麼來的?”
“你的緊急聯係人是我。”
“我沒有把你設成緊急聯係人。”
“醫院有你的醫療授權記錄。”
“我什麼時候授權過?”
陸硯川沒有回答。
黎見微撐著坐起來,輸液管被她扯得一晃。
陸硯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別動。”
“放開。”
他停了一下,鬆開手。
黎見微看著他。
“我隻是去送一份文件,不是去做什麼危險的事。”
“你暈倒了。”
“我知道。”
“醫生說你不能過度勞累。”
“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我不想簽你的協議。”
陸硯川的神情沉了下去。
“你可以慢慢還。”
“按照每個月三萬?”
“是。”
“那我要還八十多年。”
“我不會催你。”
“你當然不會催。”黎見微看著他,“因為你知道我永遠也還不清。”
他沒有立刻反駁。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輸液室的人漸漸減少。
黎見微忽然有些疲憊。
“你是不是很喜歡看我這麼狼狽?”
“不是。”
“可你每次都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陸硯川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壓著什麼。
“因為你每次都不肯照顧自己。”
“我不需要你照顧。”
“那你需要誰?”
問題落下,空氣像被按停。
黎見微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
她需要誰?
父親不在,母親病著,朋友不願見她。
她身邊沒有人。
而陸硯川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她麵前。
這份清醒,比任何惡意都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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