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日子,我把一天掰成了三份用。
早上送豆漿,白天上課,晚上八點到淩晨兩點半,燒烤店。
周末整天,商場促銷,站十二個小時。
陳姐知道後,把我拽進畫室,黑著臉。
“集訓班的錢,姐給你免了。”
我搖頭,搖得很用力。
“陳姐,我不能要。”
她氣得戳我腦門:“你這孩子,倔得像頭驢!”
“這樣,你來當助教,帶基礎班的小孩,一小時五十。”
“自己掙,掙夠了再進集訓班,行不行?”
我眼眶一熱,差點當場哭出來。
餘照把她攢的壓歲錢拍在我桌上,三百六。
“算我入股,你以後成大畫家,送我一張畫就行。”
我沒要,但這份情,我記在了記賬本的第一頁。
從那天起,我的時間表精確到了分鐘。
一天睡四個小時,泡麵都來不及泡開,幹嚼。
班裏同學說我身上總有一股孜然味。
我笑笑,沒解釋。
十七歲的自尊,薄得像一層窗戶紙。
我不敢捅破,隻能拿命去糊。
十二月過半,卡裏的數字爬到了一萬八。
離三萬八,還差兩萬。
按這個速度,報名截止前,正好差一半。
我開始頭疼,上課時眼前會突然發黑。
我把這歸結為沒睡夠,多吃兩口饅頭就好了。
十二月十九號,星期四。
那天早上,豆漿桶的提手斷了。
一整桶豆漿潑在馬路上,熱氣騰騰。
五塊錢一趟,一桶賠二十。
我賠了錢,蹲在地上,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路過的阿姨把我扶起來:“姑娘,你臉怎麼白成這樣?”
我擺擺手,扶著牆挪回學校。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黑板上的數字突然活了,東倒西歪,朝我壓過來。
我想撐住,去抓桌角。
然後,世界就黑了。
倒下去之前,腦子裏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很可笑。
完了,醫藥費又要花錢。
5
我是被餘照的哭聲吵醒的。
睜開眼,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校醫室。
餘照抓著我的手,眼睛腫得像核桃:“你可嚇死我了!”
校醫阿姨端來一杯糖水:“低血糖,加長期營養不良,加過度疲勞。”
“姑娘,你這是把自己當牲口使呢?”
我撐著坐起來,第一句話是:“多少錢?”
校醫的眼圈當場就紅了。
下午,大姨踩著一雙新皮鞋,噠噠噠響進校醫室。
她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怎麼樣,而是張嘴就罵:“丟不丟人?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虐待你!”
校醫的臉當場就沉了:“這位家長,孩子是餓暈的。”
“餓的!你聽聽,傳出去像話嗎?”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罵了一路。
“白眼狼,我好吃好喝供著你,你跑到學校暈倒博同情?”
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一言不發。
到家,我徑直回了小屋,反鎖上門。
門外,大姨跟牌友打電話的聲音飄進來。
“哎喲別提了,那丫頭今天在學校暈倒,差點訛上我......”
“能是我刻薄嗎?她爸媽連錢都不給,每個月都是我倒貼!”
我趴在桌上,翻開記賬本,筆尖懸了很久,落下去。
“十二月十九日,暈倒。糖水一杯,校醫沒收錢。”
“身體是本錢,不能倒。”
寫完這兩行,我咬住自己的手背。
不能哭,哭了浪費力氣,力氣要留著掙錢。
那天夜裏,我照常去了燒烤店。
老張頭往我兜裏塞了兩個烤饅頭片。
“丫頭,錢是掙不完的,命隻有一條。”
我啃著饅頭片,衝他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周後,怪事發生了。
大姨拎回來一大包東西,扔在我床上。
新羽絨服,牌子貨,標簽都沒剪。
緊接著,她塞給我五百塊。
“去買雙新鞋,你那雙都快掉底了,丟人。”
我捏著那五百塊,站在原地沒動。
五年了,我冬天穿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洞,她裝看不見。
現在,她突然良心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