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雲州碼頭熬了五年肉羹。
一海碗羹,滿勺碎肉,兩文錢,沒改過半點。
今日,趙大強堵在我木車前,端走我的碗,倒扣在地上。
“大姐,別賣了。那邊一文錢一碗,你在這賣兩文,兄弟們說不過去。”
我翻開賬冊同他清算:“糙米三文一鬥,豬下水五文一斤,粗鹽十文一兩,每碗肉羹,我掙不足半個銅板。”
他把賬冊丟進鍋裏,笑著說這是為我好。
然後他的兄弟們掀了我的木車,踹翻我的鐵鍋,叫我帶著破爛滾出雲州。
可他們不清楚,那個收一文錢的施粥棚子,是望月樓花魁拿來造勢的。
她為爭花魁,在碼頭隻擺三天就撤了。
......
出事之前,其實有征兆。
連續三天,來買肉羹的苦力越來越少了。
往常下工時辰,木車前能排出二十多步的隊。
可這三天,稀稀拉拉的,從二十個變成十二個,又從十二個變成五六個。
第一天我以為他們加了班。
第二天我以為天冷沒胃口。
到了第三天早上,一個麵生的苦力路過我攤子,隨口說了句:“大姐,你這還賣兩文呢?那邊巷口進去一文錢一碗,肉比你的還多。”
我心頭一緊,放下湯勺,沿著他說的方向走過去。
巷口拐角的空地上,搭了一座簇新的粥棚。棚頂掛著望月樓的彩燈籠,棚前站著兩個穿綢衫的夥計。
一個年輕女子坐在棚子正中,衣裳講究,妝容精致,根本不像是擺攤賣羹的人。
她麵前排著長龍。
我擠上前看了一眼。
白瓷碗,滿尖的肉塊,湯底濃稠,一文錢一碗。
這不對。
豬下水五文一斤,粗鹽十文一兩。
一文錢一碗,肉還堆成山,這是往裏倒貼銀子。
可苦力們不管這些。
他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罵。
“早該來這買了,之前那個林氏賣兩文錢一碗,簡直搶錢。”
“可不是嘛,吃了五年的冤枉食。”
我站在人群外頭,攥著圍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我回到自己的攤子前,趙大強已經等在那了。
他是碼頭苦力的頭目。
五年前他餓倒在渡口,我白送了他一碗肉羹,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說一輩子記我的好。
今天他靠在我的木車上,嘴裏叼著根草棍,身後站了七八個苦力。
一個都沒排隊買羹。
“大姐。”
他倒是先開了口,語氣不急不緩。
“那邊一文錢一碗,你這兩文錢,兄弟們覺得吃虧了。”
我盛了一碗肉羹遞過去:“大強兄弟,你吃了五年了,我什麼時候坑過你?”
趙大強沒接碗。
他一隻手按在我的碗沿上,慢慢把碗推了回來。
“大姐,我是來勸你的。你這生意做不下去了,不如趁早收攤回城。”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我拿出賬冊。
“你看看,糙米三文一鬥,豬下水五文一斤,粗鹽十文一兩。每碗肉羹,我掙不足半個銅板。”
趙大強連看都不看,伸手把賬冊從我手裏抽走,隨手扔進了還在冒熱氣的鐵鍋裏。
“賬冊有什麼用?你說賺半個銅板,誰能證明?”
他身後的苦力們終於按捺不住了。
“就是!一文錢就能吃上好肉,你賣兩文錢,不是黑心是什麼!”
“吃了五年的虧,今天才知道被你坑了!”
一個矮壯的苦力衝上來,一把掀翻了我的木車。
碗碟摔在石板地上,碎了一片。
我擋在鐵鍋前麵:“不許動我的鍋!”
另一個苦力從側麵繞過來,一腳踹在鍋沿上。
鐵鍋翻了。
滿滿一鍋肉羹潑在碼頭的石縫裏,熱氣蒸騰,碎肉和濃湯順著縫隙往江水裏淌。
“踩碎!”
趙大強在後麵指揮。
“別讓她撿起來再賣給別人。”
苦力們一擁而上,踩爛了木車,踩碎了碗碟,踩爛了我五年的心血。
整個過程中,隻有角落裏的老李頭攥著衣角,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還有一個叫阿貴的年輕苦力,踩了一腳之後又縮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鞋底沾的肉羹發愣。
但他也沒有站出來。
趙大強最後走到我麵前,拍拍手上的灰。
“大姐,回城吧。在這風吹日曬的,苦了自己。”
“我趙大強說話算話,今天趕你走,是為了你好。等你以後日子過順了,還得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