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立刻回家。
碼頭東頭有一排碎石灘,退潮的時候會露出來。
我坐在石頭上,把手伸進江水裏泡著,涼水裹住被肉羹燙出的水泡,疼得人直抽氣。
一個撐船的老艄公從旁邊經過,扔給我一塊幹淨的棉布。
“林家娘子,我都看見了。”
老艄公搖搖頭。
“這幫人,喂不熟的。”
我沒接話,拿棉布裹了裹手上的傷,站起來往城裏走。
回到城裏老屋的時候,日頭還沒落山。
妹妹阿秀正坐在院子裏的槐樹下做繡活,手裏的繡棚上是一幅牡丹圖,已經繡了大半。
見我這個時辰回來,她的針停了。
“姐?”
再看見我手上的棉布和衣裳上的油漬,她把繡棚一放,快步走到我跟前。
“你的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沒答話,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眼淚砸在裙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阿秀蹲在我麵前,輕輕掰開我受傷的手掌。看到上麵的燙傷和擦痕,她身子僵了一瞬。
“誰幹的?”
我斷斷續續把碼頭的事講了。
阿秀沒出聲。
等我說到趙大強那句為了你好的時候,她起身進屋取了藥膏,一邊給我上藥,一邊開口。
“姐,你說的那個一文錢的肉羹,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前天我去望月樓送繡活,正趕上她們後院試妝。有個丫鬟嘴碎,說新來的花魁柳如煙為了選花魁造勢,在碼頭虧本設了施粥棚。”
“我當時沒往心裏去。今天你一說,全對上了。”
我抬起頭:“你是說,一文錢的肉羹?”
“就是花錢買名聲的。”
阿秀把藥膏蓋上。
“花魁大選後天就開始了,選完她就撤。”
“碼頭的苦力們被人當了筏子,還幫人數錢。”
院子裏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盯著自己包著布條的手,想起今天趙大強拍幹淨手掌灰塵的那個動作。
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和五年前他跪在我麵前磕頭的樣子,判若兩人。
“姐,以後還去碼頭嗎?”
“不去了。”
我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反而踏實了。
“碼頭不要我,但城裏的人也要吃飯。”
“我這五年攢了些銀子,在城南盤個小鋪麵,開一家正經的館子。”
阿秀把繡棚收起來,拈起那根沒繡完的牡丹圖上的絲線。
“那我繡坊的活先放放,幫你張羅。”
那天夜裏,我們姐妹倆在油燈下盤賬到四更天。
盤下鋪麵後,我和阿秀起早貪黑地收拾。
沒多久,林記飯館正式開張。
主打的依舊是我拿手的肉羹,還有幾樣精致的下酒小菜。
因為手藝好,分量足,沒幾天就在城南打出了名氣,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而碼頭那邊,日子卻沒那麼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