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傍晚,飯館裏坐了六桌客人。
正是最忙的時候。
阿秀在灶上顛勺,我在前麵招呼客人,銅板落進錢匣子,叮叮當當響。
先來的是三個苦力。
他們推門進來,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扯著嗓子喊點菜。
“老板娘,四碗肉羹!四碟小菜!”
我讓夥計送過去。
他們埋頭就吃,吃得碗底朝天。
等到結賬的時候,為首的那個往桌上一拍。
“結什麼賬?你在碼頭賺了我們五年的錢,這幾碗算你還的。”
我走過去:“吃飯給錢,天經地義。幾位要是手頭緊,今天我可以少收一半,但白吃門都沒有。”
那個苦力臉上的笑還沒收,門外就傳來一陣吵嚷。
趙大強帶著幾十號人堵在了門口。
他滿身泥水,大步跨進來,一巴掌拍在我的櫃台上。
“林氏!”
他轉頭看了一圈飯館的擺設,眼裏閃過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好啊,開上館子了。要不是我當初砸了你的破木車,逼你回城裏來,你能有今天的排場?”
我站在櫃台後麵,隔著一張桌子看他。
“你帶這麼多人來,是想吃飯,還是想鬧事?”
趙大強冷哼一聲,讓人把小六子抬了進來。
小六子半條腿綁著夾板,臉色慘白,疼得直冒冷汗。
“看見沒有?我兄弟小六子,餓得從跳板上摔下來,腿廢了!”
“要不是你不在碼頭賣肉羹,他至於餓成這樣?你得負這個責!”
小六子的老娘也跟著擠進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
“你個沒良心的!我兒子腿斷了,你賠命!你不賠錢我們今天就不走了!”
正在吃飯的食客麵麵相覷,好幾桌放下筷子就要走。
我從櫃台後麵走出來。
“趙大強,我在碼頭賣了五年肉羹,兩文錢一碗,五年沒漲過。”
“是你嫌我貴,是你砸了我的車,是你讓兄弟們踩爛我的鍋。”
“現在吃不上飯了,倒來找我要飯?”
趙大強瞪著我:“你別不識抬舉!我那是為了你好!”
“現在你發財了,就得報這個恩!小六子的藥錢你全包,以後每天中午,你給碼頭送一百碗免費的肉羹!”
我指著牆上的水牌。
“看清楚,肉羹十文錢一碗,小菜五文錢一碟。要吃,拿錢來。”
趙大強扭頭去拽旁邊正吃飯的一個年輕書生。
“你聽見沒有?她以前在碼頭賣兩文錢,現在賣十文!你被坑了!”
書生一把甩開他的手,用筷子指著他。
“兩文錢?那是兩文錢的料!十文錢是十文錢的料!”
“林老板的肉羹,城南找不出第二家。你吃不起就出去,別碰我的袖子,臟。”
趙大強臉漲成豬肝色,回頭衝苦力們吼:“給我砸!”
沒有人動。
我看了一眼門口。
常來我店裏吃飯的城南巡街差役劉班頭,正站在門邊嗑瓜子。
他今天正好輪休,帶著兩個兄弟來吃晚飯。
趙大強領人進來之前,他已經坐在靠門那桌了。
苦力們光顧著往裏衝,壓根沒注意到角落裏坐著三個佩刀的。
劉班頭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撥,站起身來。
“趙大強是吧?”
他解下腰間的佩刀拍在桌麵上。
“光天化日,聚眾到人家店裏敲詐勒索,當我們城南的巡街是擺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