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中心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經久不散的消毒水味。
我拿著掛號單,坐在腎內科診室門外的塑料椅上。
頭頂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發酸。
護士叫到我的名字時,我起身推開了門。
老專家戴著老花鏡,看著我剛剛加急做出來的化驗單和超聲波檢查結果。
眉頭越擰越緊,最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淩恒,你這情況......比上次複查時惡化得快太多了。”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雙側腎臟已經出現明顯的萎縮,肌酐指標高得嚇人。”
“典型的尿毒症終末期。”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這句熟悉的判決,連心跳都沒有加快半分。
“還有多久?”我問。
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專家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一個十八歲的男孩能如此冷靜。
“如果不立刻開始規律透析,並且排隊等待腎源的話......”
她頓了頓,語氣沉重。
“保守估計,最多也就三個月。”
三個月。
比前世還要短一點。
前世,我也是坐在這裏,聽到了同樣的宣判。
那時的我,恐懼得渾身發抖。
我捏著化驗單,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夜跑回了裴家。
我以為,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哪怕再偏心,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可那天晚上,裴家的別墅大門緊閉。
我按了半個小時的門鈴,最後是巡邏的保安走了過來。
“駱少爺?您怎麼還在這兒?”
保安拿著手電筒照著我慘白的臉。
“裴董一家下午就帶著瑾瑜少爺去機場了,說是去國外散心,治抑鬱症。”
“這套房子都已經掛牌出售了。”
我在冷風裏站了整整一夜。
打遍了所有人的電話,全都是無法接通。
後來,我一個人躺在廉價的透析室裏。
折疊床的鐵架子硌得背脊生疼,粗大的針管紮進靜脈。
血液被抽出去,在冰冷的機器裏循環一圈,再重新灌回身體。
痛得我連手指頭都蜷縮起來,指甲在床單上摳出了一道道血痕。
直到最後一天。
護士拔掉管子,無奈地告訴我,我的賬戶已經欠費停藥了。
我就那樣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淩恒?”
老專家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家裏人呢?這麼大的事,必須得直係親屬來簽字,安排住院。”
“她們不在了。”
我站起身,將化驗單仔細地折好,塞進口袋。
“謝謝您,王醫生。”
我走出醫院,坐在街角的長椅上。
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您好,這裏是溯光國際安寧療護與遺體捐獻中心。”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柔而專業。
“我叫駱淩恒。”
我看著馬路對麵熙熙攘攘的人群,語氣平靜。
“我確診了尿毒症終末期,決定放棄一切有創治療。”
“我想申請貴機構的臨終關懷服務,並簽署遺體無償捐獻協議。”
對方沉默了幾秒,隨後迅速進入流程。
“好的,駱先生。感謝您的大愛。”
“我們會立刻核實您的病例,並派遣中國區的工作人員與您對接。”
“由於您剛滿十八歲,部分附屬財產的處置,可能需要您原戶籍所在地的一份放棄聲明書。”
掛斷電話後,我坐上公交車,回了駱家。
推開門,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二手煙味和外賣發酵的酸臭味。
駱秋霜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手裏舉著手機,正對著屏幕裏擦邊的男主播嘿嘿傻笑。
聽到開門聲,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死哪去了?一天到晚不著家。”
她吐出一口煙圈,用腳踢了踢茶幾上的空啤酒罐。
“裴家那五千萬已經打到我卡上了。”
“算你小子還有點用處。”
我沒搭理她,徑直走向那間不足五平米的儲物間。
這是我住了十八年的“臥室”。
沒有窗戶,隻有一張行軍床和一個破舊的塑料衣櫃。
我拉開衣櫃最底下的抽屜,翻出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內頁。
將它們裝進包裏。
駱秋霜見我不吭聲,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我跟你說話你聾了?”
她指著我,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的指使。
“錢雖然給了,但你以後還是得多回裴家轉轉。”
“裴霽月隨便漏點項目出來,都夠老娘吃半輩子的。”
“你聽見沒有?”
我背好包,走到門口。
手握住門把手時,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
“駱秋霜。”
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小兔崽子,你叫老娘什麼?”
“那五千萬,你最好省著點花。”
我語氣毫無波瀾。
“畢竟,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讓你賣了。”
我摔上門,將她的咒罵聲徹底關在身後。
接下來,我隻需要去裴家,拿回爺爺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然後,幹幹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