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繼母送進直播夏令營那天，節目組連熱搜文案都寫好了。

“富家少爺拒絕勞動，家庭忍無可忍，送進夏令營改造。”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嫌飯難吃，嫌床板硌人，嫌教官說話太重。

午飯的時候，我把餐盤裏的飯一粒不剩地刮幹淨，又眼巴巴地看向其他人的剩飯。

我盯了三秒，把那些剩菜倒進自己碗裏。

彈幕瘋了。

“這叫富少爺？誰家富少爺會吃別人剩菜啊，我看不像演的。”

“一頓吃這麼多，這是真饕餮啊！”

主持人梁序看著我，語氣裏帶著試探。

“陸硯，你不是每個月都有三萬的生活費嗎，怎麼會餓成這樣？”

我咽下嘴裏的米飯，茫然抬頭。

“生活費？那不是我在家洗衣、做飯、拖地、刷廁所換來的工錢嗎？”

觀察室裏，繼母程芸手裏的水杯停在半空。

我爸第一次轉頭看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我給他的生活費，怎麼會變成你發給他的工錢？”

車停在夏令營門口時，我手裏還攥著那本藍皮欠條。

封麵被汗磨得發白，右下角缺了一塊，是我上個月用透明膠粘回去的。

裏麵記著四十七筆賬。

早餐十二塊，感冒藥二十六塊四，公交費四塊，打印費八塊。

最大的一筆，是趙驍借我的一千二百塊學費。

最小的一筆，是陳遠替我買的一瓶礦泉水，兩塊錢。

我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可我更不喜歡餓著。

所以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

“下車。”

程芸敲了敲車窗。

“別擺出一副別人欠你的樣子。”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連衣裙，手腕上那隻表，是我爸上個月從瑞士帶回來的，二十七萬。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邊已經開膠，我用白色膠帶纏過兩圈。

程芸看見了，眉頭一皺。

“鏡頭前別丟人。你爸花那麼多錢供你上大學，不是讓你裝可憐的。”

“我沒裝。”

“還頂嘴？”

她聲音壓低。

“進去以後好好表現，別再讓你爸操心。”

我爸陸成嶽坐在駕駛位，沒回頭。

他臨下車前，終於回頭。

“聽你阿姨的話。”

我點頭。

他鬆了口氣，手指離開方向盤。

鏡頭已經架好。

主持人梁序笑著迎上來，先和程芸握手，又把話筒遞到我麵前。

“程女士，聽說你這次送陸硯來，是為了讓他學會吃苦？”

程芸眼眶立刻紅了。

“我也舍不得，可他從小被慣壞了。一個月三萬生活費，還是嫌不夠，家裏飯不合口就點外賣，衣服不喜歡就買新的。”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滾滿屏幕。

【一個月三萬還不夠？】

【這就是被慣壞的富二代。】

【看他那雙鞋，估計是故意裝窮博同情。】

程芸朝鏡頭輕輕歎氣。

“我隻是想讓他知道，錢不是憑空來的。”

我站在她旁邊，沒解釋。

因為她說的每個字，在別人聽來都像是為我好。

梁序轉向我。

“你承認每個月有三萬生活費嗎？”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彈幕停了一瞬，接著罵得更快。

【又開始裝。】

【拿錢的時候不知道，花錢的時候最清楚。】

【建議節目組直接斷他網。】

程芸伸手替我整理衣領，指尖卻在我鎖骨上掐了一下。

“別胡說。”

我閉上嘴。

工作人員收走手機和錢包，發給每個人一隻透明儲物袋。

他沒說話。

我把那本藍皮欠條塞進褲兜。

工作人員攔住我。

“這個也要上交。”

“不能。”

“節目規定，私人賬本不能帶進營地。”

我盯著他。

“不是賬本，是欠條。”

梁序看了我一眼，替我開口。

“留著吧，生活用品而已。”

我跟著隊伍往裏走。

身後，程芸還在對鏡頭開口。

“他就是不懂感恩，我給他的已經夠多了。”

那天晚上，節目組公布第一項任務。

十公裏負重徒步。

每個人背十五公斤行李，走完才能吃晚飯。

孟嘉佑也在隊伍裏。

他是程芸帶來的孩子，比我小兩歲，穿一身限量版運動服，鞋底幹淨得像沒踩過地。

看見我的背包，他笑了一聲。

“哥，你不會連十公裏都走不了吧？”

我把肩帶往上提了提。

“你先走。”

他以為我認輸，轉身就跑。

跑了不到兩公裏，他開始喘。

我超過他時，梁序的鏡頭正好跟過來。

彈幕又炸了。

【裝得挺像。】

【富二代體力這麼好？】

我沒看鏡頭，隻盯著前麵的路。

走到第七公裏，孟嘉佑坐在路邊不動了。

程芸在觀察室裏發來連線，聲音隔著喇叭傳出來。

“嘉佑，別逞強，累了就讓哥哥幫你拿。”

孟嘉佑抬頭看我。

“哥，你幫我背一會兒唄。”

我看了眼自己的包。

“不背。”

他臉色變了。

我從他旁邊走過去。

身後的鏡頭還在拍，程芸的聲音也還在響。

“你看，他從小就自私。”

那天晚上，我完成了徒步。

孟嘉佑沒有。

可節目組的熱搜標題，還是變成了“陸家長子冷漠拒絕幫弟弟”。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在直播裏，拒絕替別人背包，也能叫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