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房的珠簾被一雙修長蒼白的手緩緩撥開。
當朝首輔,裴祈安。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發,嘴角噙著一抹春風化雨般的笑意。
若不知道他的底細,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位清風霽月的謫仙。
可我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怎樣一具腐臭的靈魂。
沈伯庸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裴首輔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裴祈安溫和地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
“這便是太傅家那位名滿京城的四歲神童?”
他彎下腰,從袖中摸出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遞給沈清漪。
“果真是鐘靈毓秀,太傅好福氣。”
沈清漪受寵若驚,連忙雙膝跪地叩謝。
“多謝首輔大人賞賜。”
裴祈安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上的微小褶皺。
他的餘光瞥見了一旁蹲在地上的我。
“這位是?”
他明知故問。
沈伯庸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仿佛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那是微臣的長女,微熹。”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先天有疾,至今未曾開口講話,讓首輔大人見笑了。”
裴祈安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身上的瑞腦香氣很重,卻掩蓋不住那一絲常年浸淫權謀的陰寒。
“原來是微熹小姐。”
他伸出腳,那雙不染纖塵的雲頭履,輕輕踩在了我剛捏好的泥巴王八上。
泥巴瞬間被碾成了一灘爛泥。
他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臉上卻依然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
“可惜了,沈家百年書香,竟出了這麼個變數。”
他轉過頭,看向沈伯庸。
“太傅大人,江南大雨,連下了半月。”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這朝堂的風向,怕是要變了。”
雨果然下得極大。
整整三日,京城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太傅府裏的氣氛也壓抑到了極點。
沈伯庸這幾日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寸步不離。
我依舊坐在廊簷下,看著雨水順著青瓦連成串墜落。
手裏百無聊賴地搓著幾顆從花園裏摳出來的碎石子。
“姐姐若是閑得慌,不如去佛堂給父親祈祈福。”
沈清漪撐著一把油紙傘,在丫鬟的簇擁下走過。
她穿著一襲嶄新的雲錦襦裙,那是父親昨日剛賞她的。
“父親這幾日為了江南水患的事情憂心如焚。”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姐姐什麼忙都幫不上,隻會在這裏玩泥巴,平白讓父親看了心煩。”
我沒有理她,將一顆石子精準地彈入積水的水窪中。
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繡花鞋。
沈清漪驚呼一聲,怒視著我。
“你這個傻子。”
她剛想發作,前院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像是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人用外力強行踹開。
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金戈鐵甲摩擦的腳步聲。
沈清漪嚇得花容失色,傘都掉在了地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
終於來了。
一群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內衛魚貫而入,瞬間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裴祈安打著一把黑金紙傘,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
他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官服,胸前的仙鶴補子在暗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太傅大人,別來無恙。”
他站在院子中央,笑容溫和得令人如沐春風。
書房的門被人從裏麵猛地推開。
沈伯庸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臉色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