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世我閱盡天下水文誌,江南的地形圖早就刻在了我的骨血裏。
這種漏洞百出的策論,也就是糊弄一下高坐明堂的皇帝。
“一派胡言。”
裴祈安站起身,彈了彈衣袖上的水珠,重新換上那副笑眯眯的麵孔。
“看來沈大人為了脫罪,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內衛統領揮了揮手。
“既然太傅府對此案有異議,本官也不能落人口實。”
“傳陛下口諭,將太傅府滿門押赴大殿,當麵對質。”
裴祈安轉過頭,溫柔地看了我一眼。
“本官倒要看看,到了金鑾殿上,你這小嘴還能不能如此伶俐。”
半個時辰後。
太傅府上下幾十口人,全被塞進了簡陋的囚車。
暴雨如注,打在沒有頂棚的囚車上,生疼。
沈伯庸雙手戴著枷鎖,縮在角落裏,眼神空洞。
沈清漪和她的生母縮在另一邊,瑟瑟發抖。
“都是你。”
沈清漪突然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這個掃把星,平時裝傻充愣,關鍵時刻亂說話。”
她咬牙切齒,眼淚混著雨水流下。
“首輔大人本來隻想要父親的命,你這一鬧,我們全家都要給你陪葬。”
她轉頭拉住沈伯庸的衣袖。
“父親,您快想想辦法啊,到了大殿上,您就說是姐姐發了瘋病,胡言亂語。”
我坐在囚車中央,冷眼看著這對父女。
沈伯庸緩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裏沒有驚喜,隻有深深的絕望和責怪。
“微熹,你不該逞口舌之快。”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裴祈安權傾朝野,他拿出的東西,就算是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你這幾句大話,徹底斷了我們沈家最後的一線生機啊。”
我聽著這荒謬的指責,隻覺得有些好笑。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還在這裏做著委曲求全的美夢。
我沒有辯解,隻是將背挺得筆直。
冰冷的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看著皇宮方向那隱約可見的琉璃瓦。
“父親,您這輩子,可曾看清過一次人心?”
金鑾殿內,燭火通明。
與外麵的狂風暴雨相比,這裏猶如另一個世界。
滿朝文武分列兩旁,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龍椅上,天子蕭鐸麵沉如水。
我們將滴水的囚衣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
沈清漪一直在低聲抽泣,惹得幾位老臣頻頻側目,麵露不忍。
裴祈安站在百官之首,身姿挺拔,猶如一棵鬆柏。
“啟稟陛下,太傅沈伯庸貪墨修壩款一案,證據確鑿。”
他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不疾不徐,溫潤如玉。
“這便是江南道督撫生前留下的治水策論,以及他指認沈大人的供狀。”
內侍太監曹瑾雙手捧著那份折子,小心翼翼地呈遞上去。
蕭鐸翻開折子,隻看了一眼,便重重地摔在龍案上。
“沈伯庸,你還有何話可說。”
天子一怒,大殿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沈伯庸渾身一顫,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臣......微臣冤枉。”
他除了這四個字,竟然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冤枉?”
裴祈安輕笑了一聲。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我們麵前。
“沈大人,這策論上白紙黑字寫著開閘泄洪的妙計。”
他用一種極其耐心的語氣解釋道。
“隻要依計行事,三日內便可解江南之危。”
“若非你貪墨了用來加固上遊堤壩的銀兩,這策論早該實施了。”
他歎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你為了一己私欲,置江南十萬百姓於不顧,簡直罪無可恕。”
滿朝文武開始交頭接耳,紛紛對沈伯庸指指點點。
“太傅竟然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
“殺頭都不足以平民憤。”
聽著周圍的指責,沈清漪哭得更大聲了。
“陛下明鑒,此事與我們女眷無關啊。”
她膝行兩步,想要去抱裴祈安的大腿。
“首輔大人,求您替我們求求情吧。”
裴祈安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完美無瑕的微笑。
“這要看沈大人是否願意認罪伏法了。”
他將目光轉向我,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微熹小姐,你方才在府裏不是挺能說的嗎?”
“怎麼到了這金鑾殿上,反倒成了啞巴了?”
百官哄堂大笑。
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五歲幼童。
我站起身。
動作很慢,卻極穩。
沉重的枷鎖在我的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但我沒有理會。
我無視了沈伯庸驚恐的阻攔,無視了沈清漪惡毒的咒罵。
我一步一步,走到龍案下。
曹瑾正端著那份策論,準備將其收歸檔。
我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狼毫筆。
筆尖蘸滿了濃稠的朱砂。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我提筆,在那份被裴祈安奉為圭臬的治水策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鮮紅的墨汁四濺,猶如觸目驚心的鮮血。
大殿內瞬間死寂。
我將筆往地上一扔,轉過頭,看著裴祈安那張終於出現裂痕的臉。
我稚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脆響亮。
“這種庸才寫的策論,還是不要拿出來丟人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