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辰時,太極殿。
長寧侯謝蒼果然來了。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侯服,頭發花白,身形微微佝僂。
一進殿,他就顫巍巍地跪在玉階下,老淚縱橫。
“老臣謝蒼,叩見陛下。”
“叩見商丞相。”
他姿態放得極低,仿佛昨日那個狂妄的謝瓊樹不是他教出來的一樣。
我撥弄著手裏的象牙笏板,冷眼看著他演戲。
“長寧侯今日怎麼有空上朝了?”
我語氣平淡。
“聽說侯爺身子不適,一直在府中靜養。”
謝蒼重重磕了一個頭。
“老臣聽聞,昨日劣孫在殿前衝撞了丞相。”
“老臣教導無方,特來向丞相請罪。”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痛心疾首的模樣。
“劣孫年幼無知,不知道朝堂的規矩,還請丞相大人有大量,饒他這一回。”
我輕笑一聲。
“謝世子可不像是年幼無知的樣子。”
“他昨日在殿上,把貴府那位王老太君的功德,可是誇得天花亂墜。”
我走到他麵前,靴子停在他眼前。
“侯爺,本相很好奇。”
“當年那位崔氏,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值得你們全家如此口誅筆伐?”
謝蒼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悲戚的神情。
“丞相有所不知。”
“此事乃是我長寧侯府最大的家醜,老臣本不願再提。”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
“當年崔氏仗著娘家勢大,在府中驕橫跋扈。”
“老臣對她百般忍讓,隻求家宅安寧。”
“誰知她竟然欲壑難填,私下裏勾結外麵的野男人,做下那等不知廉恥的勾當。”
我看著他那張布滿偽善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十三歲那年。
也是這張臉,冷冷地看著被按在長凳上的我娘。
“崔氏,你若肯在休書上畫押,把崔家的嫁妝留下,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他當時的話語,和現在這副受害者的嘴臉,簡直判若兩人。
我壓下心頭的恨意,語氣越發平靜。
“既然是私通,總有證據吧?”
“長寧侯這般篤定,莫非是抓住了奸夫?”
謝蒼連連點頭。
“自然是有證據的。”
他從袖中顫抖著掏出一疊泛黃的信件。
“這是當年從崔氏房中搜出的情書。”
“字字句句,不堪入目啊!”
內侍走下台階,接過信件,呈遞給裴淵。
裴淵翻開看了兩眼,隨手扔在龍案上。
“字跡確實是崔氏的嗎?”
裴淵冷聲問。
謝蒼連忙答道。
“回陛下,老臣與她做了多年夫妻,她的字跡,老臣絕不會認錯。”
“當時府裏的下人也都可以作證。”
我拿起一封信,仔細端詳。
信上的字跡娟秀,確實模仿得很像我娘。
但隻有我知道,我娘在生我的時候傷了手腕,寫字時筆畫末端總會微微顫抖。
而這些信上的字,筆鋒淩厲,顯然是出自一個常年握筆的男人之手。
“侯爺真是細心。”
我將信紙丟回托盤裏。
“連十幾年前的情書都保存得這麼完好。”
“隻是不知,那個奸夫後來如何了?”
謝蒼歎了一口氣,神色越發悲痛。
“那奸夫見事情敗露,連夜逃出了京城。”
“老臣派人追查了許久,始終沒有下落。”
“崔氏見奸夫拋棄了她,自知罪孽深重,這才喝了毒藥自盡。”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笑出了聲。
“喝藥自盡?”
“侯爺,一個人喝藥自盡,身上怎麼會布滿棍傷?”
謝蒼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裏終於露出了一絲驚恐。
“丞相......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臣聽不懂。”
我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
“聽不懂沒關係。”
“本相隻想問一句,崔氏死的時候,喉嚨裏為什麼灌滿了啞藥?”
謝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女丞相,而他,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捏死的螻蟻。
“丞相說笑了。”
謝蒼強撐著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崔氏是自己服毒,哪裏來的啞藥和棍傷?”
“想必是丞相聽了什麼市井流言,誤會了。”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
“是不是流言,本相自然會查清楚。”
我轉頭看向裴淵。
“陛下,臣以為,既然要給王氏請封一品誥命,總得讓她親自上殿謝恩。”
“順便,也讓滿朝文武看看,這位賢德的侯府老太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裴淵微微點頭。
“準。”
“傳王蓉階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