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日,奉天門前擠滿了人。
宗室坐在東側,百官列於西側。
宮門之外,還有數千名聞訊而來的百姓。
吉時一到,老侯爺率先跪下。
“陛下,沈家請驗祖德!”
“若救駕之功有半分虛假,老臣願交還爵位,闔府領罪。”
“若沈家無過,也請攝政王當眾賠罪,還我孫兒清白!”
數十名勳貴同時出列。
“臣等請攝政王明示!”
喊聲傳出奉天門,外麵的百姓也跟著躁動起來。
蕭景琰看向我。
我隻點了點頭。
“開始吧。”
兵部尚書先呈上軍功簿。
冊上清楚記載,承平元年四月初九,沈承業救駕有功,身負重傷。
太醫院院判緊接著呈上傷檔。
“傷者背部十三創,其中六處深可見骨。”
“左腿中箭,右肋刀傷,失血過多。”
“臣的老師當年親自救治,不會有錯。”
隨後,兩名白發蒼蒼的老兵被帶到場中。
其中一人跪下便哭。
“那夜是二公子衝進亂軍,將先帝背了出來!”
“草民親眼看見他背上全是血,站都站不穩,還讓我們先救陛下!”
另一人連連磕頭。
“若草民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人證、官檔、傷情,樣樣齊全。
沈硯捧著玉牌走到我麵前。
“攝政王還有什麼要查?”
“這塊玉牌是先帝親賜。”
“難不成先帝也會認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沒有理他,而是看向沈承業。
“沈侯爺,再說一次,那夜你從哪道門離開西苑?”
沈承業毫不猶豫。
“永安門。”
“什麼時辰?”
“寅時一刻。”
“誰開的門?”
“守門校尉趙升。”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聲道:
“答得如此清楚,怎會有假?”
沈承業抬起下巴。
“臣說過,那夜的每一個細節,臣到死都不會忘。”
“王爺若還疑心,盡管查。”
我拿起兵部軍功簿。
“這本是次年補錄的。”
兵部尚書趕緊解釋:
“宮變損毀檔冊,事後補錄是常事。”
我又拿起太醫院傷檔。
“姓名所用墨跡,比傷情記錄新了至少半年。”
院判擦了擦額頭。
“先記傷,後補名,也合乎舊例。”
老侯爺拄著拐杖冷笑。
“攝政王若隻會挑紙墨,就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二十五年前兵荒馬亂,檔冊有缺、有補,有什麼奇怪?”
幾名禦史立刻附和。
“不錯。”
“總不能因為墨跡新舊,就給功臣扣上欺君的罪名。”
沈硯環視百官,眼底終於露出勝券在握的笑意。
“王爺說沈家祖德有虧。”
“如今人證、物證、官檔都擺在這裏。”
“請問,虧在何處?”
宮門外,百姓的喊聲也傳了進來。
“請攝政王還忠臣清白!”
“請攝政王向沈家賠罪!”
一聲高過一聲。
老侯爺閉上眼,老淚縱橫。
“老臣守了二十五年的清名,今日竟要靠百姓替我討回來。”
“先帝若泉下有知,不知該有多寒心。”
他說著,忽然摘下官帽,重重叩首。
“請陛下準老臣辭爵!”
“這定國侯,沈家不要了!”
沈硯與沈承業立刻撲過去。
“父親!”
“祖父!”
父慈子孝,滿門忠烈。
這一出戲,唱得確實漂亮。
甚至有老臣跟著紅了眼。
禦史中丞上前一步,沉聲道:
“攝政王,沈家已經自證清白。”
“您若拿不出更重的證據,便該兌現承諾,當眾賠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我身上。
沈承業終於不再掩飾得意。
“王爺。”
“請吧。”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沈侯爺準備得這麼周全,倒省了本王不少事。”
“今日你拿出來的人證、物證、官檔,本王會一件不少地送進刑部。”
他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救駕之功若為真,它們便是沈家的榮耀。”
“若為假”
“這些就是你沈家上下串供、偽造軍檔、欺瞞先帝的罪證。”
場中驟然安靜。
老侯爺厲聲喝道:
“顧臨淵,你還要胡攪蠻纏到什麼時候?”
“證據呢?”
“拿出來!”
“好。”
我抬起手。
四名禁軍抬著一隻燒得焦黑的鐵箱走上高台。
看到那隻箱子的瞬間,老侯爺的拐杖猛地一歪。
沈承業臉上的血色,也在刹那間褪得幹幹淨淨。
我打開鐵箱。
從最上方取出一卷焦黑的醫案,以及半枚染著陳年血跡的玄鐵甲扣。
太醫院院判看清那枚甲扣,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我將它放在沈承業麵前。
“沈侯爺說,你背著先帝殺出西苑,身中十三刀。”
“那你應該記得,這枚藏在護心甲內側、被人用牙咬斷的玄鐵扣。”
我展開那卷醫案。
紙上第一行,赫然寫著十三處刀傷的位置與深淺。
而最末一行,記著一個從未出現在太醫院舊檔裏的名字。
沈承業死死盯著那行字,雙腿開始發抖。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二十五年前,真正背著先帝爬出死人堆的人”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