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風全吹向了沈家。
酒樓茶館裏,說書先生將西苑救駕編成了十幾個版本。
有人說沈承業背著先帝殺了三十名亂軍。
有人說他用身體替先帝擋箭,腸子都流了出來。
版本越傳越離譜,沈家的名聲也被抬得越來越高。
第五日,沈硯跪到了朱雀門外。
他身後放著駙馬候選的玉冊。
“臣自請除名。”
“臣不求尚主,隻求攝政王收回祖德有虧四字。”
“沈家子孫可以不要榮華,卻不能不要祖宗清名!”
話音剛落,陪他跪下的勳貴子弟便有十餘人。
禦史台更是連上八道折子。
有人罵我公報私仇。
有人說我手握兵權,借舊案排除異己。
還有一名老禦史直接撞柱死諫,幸好被人攔了下來。
他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攝政王今日能汙蔑沈家,明日便能汙蔑滿朝功臣!”
“天下不是你顧臨淵一個人的天下!”
我靠在椅中,聽完之後隻問了一句。
“罵完了嗎?”
老禦史氣得胡子亂顫。
“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本王在北境殺了十六年人。”
“蠻族的刀都沒砍斷本王的脊梁。”
“幾句閑話,也配?”
老禦史還想再罵,小皇帝蕭景琰已經把奏折摔在他腳下。
“夠了!”
“皇叔說七日後會給交代,那就等七日。”
“誰再拿忠臣二字堵他的嘴,朕便讓誰陪沈家一起受審!”
眾臣終於安靜下來。
散朝之後,蕭景琰跟我進了偏殿。
門一關,他便壓低聲音。
“皇叔,事情鬧得太大了。”
“沈家已經把能動的人全動了。”
“若奉天門那日證據稍有不夠,他們會反過來咬死你。”
我問:
“怕了?”
蕭景琰搖頭。
“朕隻是擔心你。”
“沈家有軍功簿、傷檔、宮門記錄,還有先帝玉牌。”
“這麼多東西擺出來,百官隻會相信他們。”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鑰匙,放在桌上。
“臣要的,就是他們把東西全擺出來。”
“假的若隻拿出一件,還能說是誤記。”
“若人證、物證、官檔全是假的,那就不是記錯。”
“是欺君。”
蕭景琰盯著那枚鑰匙。
“證據找到了?”
“還差最後一個人。”
當天深夜,一輛運送泔水的破車停在王府後巷。
車底藏著一名斷臂老人。
老人被扶進書房後,先看了我許久,隨後撲通一聲跪下。
“末將韓烈,拜見少將軍。”
我扶住他。
“我現在不是少將軍。”
韓烈眼圈通紅。
“在末將心裏,您永遠是大將軍的兒子。”
他從貼身衣物裏摸出一隻油布包。
油布打開,裏麵是一冊殘破的禁軍值守錄。
“宮變後,沈老侯爺派人燒了西苑所有記錄。”
“這一頁被末將藏進靴底,才躲過搜查。”
我沒有立刻去接。
“這些年,沈家一直在找你。”
“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韓烈低下頭。
“因為末將怕死。”
“當年沒敢替大將軍說話,後來更沒臉見您。”
“可末將聽說沈家要憑那份舊功尚主。”
“他們已經偷了一次。”
“不能再拿大將軍的血,給子孫鋪路。”
他將值守錄放到我手中。
上麵隻有寥寥數行。
卻足以讓沈家引以為傲的所有證據,徹底變成笑話。
我收起冊子,又打開角落裏的鐵箱。
箱中放著一截染血的甲帶,一枚半融的銅扣,還有一卷被煙火熏黑的醫案。
二十五年前,沈家放了一把火。
他們以為大火燒死了我,也燒光了那個人留在世上的一切。
可天不收我。
有些賬,自然得由我親手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