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滿月宴上,我爸親手打的長命鎖,被沈南星當眾退了回來。
“這個別戴,換星野父母送的。”
爸爸是銀匠,年紀大了看不清。
可他還是戴著老花鏡,精心製作了三個月。
那是我們家傳了三代的添喜禮俗。
我抱緊女兒:
“為什麼?早就說好讓爺爺給她戴。”
沈南星瞥了一眼銀鎖。
“陸叔叔送的是翡翠,今天有攝影,戴銀的不好看。”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陸星野母親笑著接話:
“老人家的心意到了就行,舊東西還是別往孩子身上掛。”
我問沈南星:
“你也覺得我爸送的是舊東西?”
她壓低聲音:
“你非要在女兒滿月宴上,讓大家知道你爸是個擺攤的?”
爸爸聽見了。
他慢慢收回鎖,用紅布包了兩層,才放進口袋。
然後背過身,摘掉胸前寫著爺爺的胸花。
“我出去抽根煙。”
可我爸戒煙二十年了。
台上,主持人開始邀請陸星野父母給孩子送祝福。
沈南星伸手想接女兒,催我識大體。
我側身避開,把孩子交給剛走到門口的爸爸。
“爸,給她戴上。”
至於這場宴席,我和女兒都不奉陪了。
......
“江瑾舟,你鬧夠沒有?”
沈南星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我沒有停下腳步,隻是把女兒的繈褓裹得更緊了些。
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可父親的腳步聲卻很重,一瘸一拐的。
他前天剛犯了老寒腿。
為了趕這場滿月宴,他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又轉了兩趟大巴。
“站住。”
沈南星幾步追上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很大,女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我掙開她的手。
“放開。”
沈南星深吸了一口氣,壓著火氣。
“裏頭那麼多賓客看著,你抱著孩子一走了之,把陸叔叔他們晾在台上。”
“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麼?”
“這叫不懂規矩。”
父親趕緊轉過身,擋在我前麵。
“南星,別怪瑾舟,是我的錯。”
他伸手去摸口袋裏那個紅布包。
“我這銀子不值錢,確實比不上人家的翡翠。你們回去辦酒,我帶瑾舟回房間。”
沈南星看著我爸,眉頭緊緊皺著。
“爸,今天來的都是圈子裏的重要客戶。”
“陸叔叔那塊翡翠是老坑玻璃種,上過拍賣會的。”
“您非要把那個黑乎乎的銀鎖掛在孩子脖子上,別人會怎麼看我?”
父親的手僵在口袋邊。
那把銀鎖不黑。
那是他用草木灰一點點擦亮的,連縫隙裏都沒有半點雜質。
我看著沈南星。
“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隻會看到,你沈南星寧願讓一個外人給孩子送祝福,也不讓孩子的親爺爺上台。”
走廊拐角傳來皮鞋的聲音。
陸星野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套很修身的白色高定西服,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瑾舟哥,你別生南星的氣。”
他走到沈南星身邊,很自然地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紅包。
“我爸媽說話直,沒有惡意的。他們隻是覺得孩子小,戴太重的東西壓脖子。”
“這個紅包,算是我替我爸媽給叔叔賠個不是。”
他把紅包遞向我爸。
“叔叔,您那把鎖確實做得辛苦。這錢您拿著,就當是我們買下來了。”
父親看著那個紅包,沒有接。
他的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不賣。”
他的聲音很低。
“這是給孫女的,不賣。”
陸星野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無辜,委屈地看向沈南星。
“南星,我隻是想幫忙。”
沈南星直接從陸星野手裏抽過紅包,塞進我爸的舊外套口袋裏。
“爸,星野是一片好心。您就別在這兒較勁了。”
她說。
“您那個鋪子一個月也賺不到這麼多,拿著吧,回去買點好煙。”
父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紅包掉在地上。
發出很悶的一聲響。
沈南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江瑾舟,你就是這麼教你爸在外麵給別人難堪的?”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紅包。
“沈南星,把紅包撿起來。”
“什麼?”
“我說,撿起來。”
沈南星看著我,像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瘋了?”
我說:“你用陸星野的錢,來買我爸給孫女的長命鎖。”
“你這是在打我爸的臉,還是在打你自己的臉?”
沈南星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不可理喻。”
她看了一眼手表。
“宴會還有十分鐘切蛋糕。你現在帶著孩子回去,去給陸叔叔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我問她:“如果不去呢?”
沈南星盯著我。
“江瑾舟,別拿離婚嚇唬我。你全職在家不上班,家裏開銷都是我出,你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吃奶的孩子能去哪?”
她甚至沒有看我爸一眼,轉身對陸星野說:
“走,我們進去。”
陸星野看了看我,歎了口氣,跟著她往回走。
走廊裏隻剩下我們三個人。
父親蹲下身,慢慢把那個紅包撿起來,放在走廊的裝飾台上。
然後他站直身子,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臉。
“瑾舟。”
他的眼眶是紅的。
“爸給你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