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考上重點高中那天,妻子堅持在本市最貴的酒店辦升學宴。
我爸媽從鄉下趕來,特意買了新衣服。
可宴席開始前,妻子卻讓服務員把他們的座位撤了。
“主桌坐校領導和家長代表,爸媽去後麵那桌。”
我看著席卡。
“我爸媽也是孩子的家長。”
她壓低聲音。
“他們又不懂教育,坐主桌隻會問人家一個月賺多少,太丟人了。”
就在這時,她的初戀帶著父母走進來。
他母親一落座,妻子便親自替她拉開椅子。
“星闌一家是孩子的升學貴人,給學校捐過助學金,當然要坐主桌。”
我爸聽見了,默默把給孫女的紅包收回口袋。
媽媽卻還在替妻子解釋。
“城裏規矩多,坐哪兒都一樣。”
我忽然想起,女兒生病住院時,是他們連夜坐大巴趕來,輪流守了七天。
如今孩子考上學了,他們卻連一張像樣的桌子都不配坐。
我拿起話筒,走到宴會廳中央。
“今天這頓飯,誰是貴人,誰有資格坐主桌,我想讓孩子自己說。”
......
“爺爺奶奶,你們別去後麵。”
陸清歡從主桌旁站起身,張開手臂擋在兩張空椅子前。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沈明月。
“爺爺奶奶為了看我,坐了一夜的大巴車。”
“他們憑什麼不能坐這兒?”
宴會廳裏還沒上菜,空調吹得有些冷。
沈明月正低頭和酒店經理確認菜單,聽到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把菜單遞給經理,走過來按住陸清歡的肩膀。
手勁很大。
陸清歡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但她咬著牙沒動。
“清歡,別胡鬧。”
沈明月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不容反駁的冷硬。
“今天是你升學的大日子,主桌得留給真正幫你鋪路的人。”
“爺爺也幫我鋪路了。”
陸清歡指著陸遠山手裏那個用舊布包著的盒子。
“爺爺給我做了......”
“夠了。”
沈明月打斷她,目光終於越過女兒,落在我爸陸遠山身上。
陸遠山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
領口洗得有些起球,但熨得很平整。
他聽到沈明月那聲“夠了”,伸出去想拉陸清歡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在衣角上蹭了兩下。
“清歡啊,聽你媽的話。”
陸遠山扯出一個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爺爺坐哪兒都能吃,後頭那桌挺寬敞。”
他說著,抱緊了懷裏那個布包,轉身就要往宴會廳最角落的散客區走。
我媽周素錦趕緊拉住他,小聲對我說。
“景深,別因為我們跟明月吵。”
“孩子好好的日子,別惹事。”
我走上前,拉住陸遠山的胳膊。
“爸,媽,你們就在這兒坐。”
我轉頭看向沈明月,指著主桌上那幾個空著的席卡。
“這兩張椅子,原本就是留給雙方父母的。”
“你爸媽去三亞旅遊趕不回來,我爸媽坐在這裏,有錯嗎?”
沈明月掃了一眼周圍。
幾個已經入座的親戚正往這邊看。
她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陸景深,我剛才已經跟你解釋過了。”
“等會兒顧星闌一家要來。”
“顧伯伯在教育局有關係,星闌又給學校捐了十萬助學金。”
“沒有他們,清歡能順利進實驗班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陸遠山手裏的破布包。
“你爸媽一輩子待在鄉下,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
“等會兒校領導來了,他們能聊什麼?聊今年苞米收成嗎?”
陸遠山的背脊明顯彎了一下。
他把布包往懷裏藏得更深了些,低著頭說。
“景深,明月說得對。”
“我跟你媽嘴笨,別給你們丟人。”
“爸,你不丟人。”我握緊他的手腕。
陸清歡也紅著眼眶去拉陸遠山。
“爺爺不丟人,我不要顧叔叔坐這裏,我要爺爺坐。”
“啪”的一聲。
沈明月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皮革發出沉悶的響聲。
“陸清歡,你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她指著遠處的散客區。
“讓你爺爺去那邊坐,是為他好。”
“真讓他坐在這裏,別人問起他能給孩子什麼資源,他拿什麼回?”
“拿那幾盒土雞蛋嗎?”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推開。
服務員引著三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顧星闌。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裝,手裏拎著某高奢品牌的禮盒。
身後跟著他的父母,顧長明和蘇曼儀。
顧長明穿著一套定製唐裝,手裏還端著個紫砂壺,邊走邊四處打量。
蘇曼儀則攏了攏披肩,眼神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沈明月看到他們,臉上的煩躁瞬間消失。
她立刻迎了上去。
“顧伯伯,蘇阿姨,星闌,你們來了。”
她笑得很周到,親自走到主桌前,拉開了那兩張原本屬於我父母的椅子。
“蘇阿姨,您坐這兒,這個位置空調吹不到。”
蘇曼儀滿意地點點頭,剛要落座,目光卻落在了還站在旁邊的陸遠山和周素錦身上。
她微微皺眉。
“明月啊,這兩位是?”
沈明月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秒。
“哦,這是景深的父母,從鄉下趕過來的。”
她轉頭看向服務員。
“還愣著幹什麼?帶這兩位去十三號桌。”
十三號桌。
是緊挨著備餐區和安全通道的那一桌。
顧星闌輕輕笑了一下,走到我麵前。
“景深,真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們來得太晚,打亂你們的座位安排了?”
他把手裏的禮盒遞給陸清歡。
“清歡,叔叔給你帶了支萬寶龍的鋼筆。”
“以後進了重點班,要好好學習。”
陸清歡沒有接。
她看著那個精致的禮盒,又看了看陸遠山懷裏那個灰撲撲的布包。
“我不要你的筆。”
陸清歡往後退了一步。
“我有爺爺送的禮物。”
顧星闌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有些尷尬。
沈明月立刻走過來,一把奪過顧星闌手裏的禮盒,塞進陸清歡手裏。
“長輩送的東西,怎麼能不要?”
她瞪著陸清歡。
“星闌叔叔這支筆,夠你爺爺在鄉下幹半年了。”
“還不說謝謝?”
陸遠山聽見這句話,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默默解開布包上的死結。
裏麵是一個很舊的木頭盒子,邊緣都已經磨平了。
他把盒子打開一條縫,想拿出來。
沈明月掃了一眼,立刻皺眉。
“爸,你那些木頭雕的小玩意兒,清歡小時候玩玩就算了。”
“現在她上高中了,用不著這些。”
她揮了揮手。
“收起來吧,放桌上占地方。”
陸遠山的手停在半空。
盒子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木香。
他沒再說話,慢慢把盒子蓋上,重新用布包好。
“明月說得對。”陸遠山低著頭。
“木頭玩意兒,不值錢。”
他拉了拉周素錦的袖子。
“走吧,咱們去那邊坐。”
“那邊清靜。”
我看著他們微微佝僂的背影,往十三號桌走去。
服務員推著裝滿臟盤子的推車,從他們身邊擦過。
我媽嚇得縮了一下肩膀,趕緊往旁邊讓。
我轉過頭,看著沈明月正殷勤地給顧長明倒茶。
“顧伯伯,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清歡以後在學校,還得靠您多照應。”
顧長明抿了一口茶,擺擺手。
“好說好說。”
“明月啊,圈子很重要。”
“孩子從小接觸什麼人,以後就是什麼格局。”
他故意拉長聲音。
“那些沒見識的親戚,以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沈明月連連點頭。
“您教訓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