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正式開始。
主桌上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顧長明高談闊論著市裏的教育政策,沈明月在一旁頻頻附和。
蘇曼儀滿眼笑意地看著顧星闌,不時對沈明月投去讚賞的目光。
“明月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不像有些人,拎不清輕重。”
蘇曼儀說話時,眼神若有若無地往十三號桌飄去。
我坐在沈明月旁邊,看著十三號桌。
那張桌子很大,原本該坐十個人,現在隻坐了我爸媽兩個。
服務員上菜時,似乎也看人下菜碟。
主桌上的海參鮑魚擺得整整齊齊。
十三號桌的菜卻隻是隨便擱在邊上,連轉盤都沒給他們轉過來。
陸遠山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周素錦碗裏。
“這菜炒得挺好,你多吃點。”
周素錦低著頭,扒了一口白飯。
“挺好,挺好。”
陸清歡坐在我另一邊,筷子一動不動。
她突然站起來,端起麵前那杯橙汁。
“我去敬爺爺奶奶。”
她剛邁出一步,沈明月的手就伸了過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杯子裏的橙汁晃蕩出來,灑在桌布上。
“你幹什麼去?”沈明月壓低聲音,臉色鐵青。
“我去給爺爺敬酒。”陸清歡梗著脖子。
“坐下。”
沈明月手下用力,硬生生把陸清歡按回椅子上。
“等會兒顧爺爺和星闌叔叔要給你講學習經驗,你到處跑什麼?”
顧星闌見狀,溫聲勸道。
“明月,別對孩子這麼凶,清歡孝順是好事。”
他轉頭看向陸清歡,笑得十分隨和。
“清歡,爺爺奶奶在那邊吃得挺好的。”
“你媽媽也是怕你過去打擾他們休息。”
打擾他們休息。
把人趕到出菜口旁邊,聽著碗碟碰撞的噪音,叫休息。
我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沉悶的聲音。
主桌上的談笑聲瞬間停了。
沈明月抬起頭,眼神裏帶著警告。
“陸景深,你又想幹什麼?”
“我去看看我爸媽。”
我沒有看她,徑直走向十三號桌。
我走到陸遠山身邊,拉開椅子坐下。
陸遠山嚇了一跳,趕緊把手裏的筷子放下。
“景深,你咋過來了?主桌那邊離不開人。”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
“快回去,別讓客人挑理。”
我看著桌上那些幾乎沒怎麼動的菜。
清蒸魚隻動了邊緣一點點。
肘子更是連筷子都沒下。
“怎麼不吃?”我問。
周素錦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胃。
“媽胃口不好,吃不慣這些油膩的,你爸也吃飽了。”
正說著,服務員推著車過來換骨碟。
推車上的一個臟盤子滑了一下,油湯濺出來,正好滴在陸遠山的褲腿上。
服務員翻了個白眼,連句對不起都沒說,嘟囔著“麻煩讓讓”。
陸遠山趕緊站起來,抽出兩張紙巾,彎腰去擦地毯上的油漬。
“沒事沒事,我沒注意。”
他一邊擦,一邊對服務員道歉。
我一把拉住陸遠山的手。
“爸,別擦了。”
我轉頭看向那個服務員。
“把你們經理叫來。”
服務員愣了一下,臉色變了。
“又不是我故意的,他自己坐在這兒擋路。”
“叫經理。”我盯著她。
陸遠山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心裏全是冷汗。
“景深,算了吧。”
“大喜的日子,別吵架。”
他哀求地看著我。
“這褲子舊了,弄臟了也不心疼。”
“你趕緊回主桌去,明月該生氣了。”
沈明月確實生氣了。
她大步走過來,甚至沒看那個服務員一眼,直接拉住我的胳膊。
“陸景深,你在這裏鬧什麼?”
她把我往旁邊拽了兩步,壓低聲音。
“顧伯伯剛才還在誇我們家有規矩。”
“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因為一點小事給我難堪嗎?”
“小事?”我看著她。
“我爸被服務員潑了油湯,還要給服務員道歉,這叫小事?”
沈明月皺著眉,滿臉不耐煩。
“一件舊褲子而已,回頭我給他買十條新的行了吧?”
她看了一眼陸遠山。
陸遠山正局促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捏著那張沾滿油汙的紙巾。
“爸。”沈明月喊了一聲。
語氣裏沒有半點尊敬。
“景深不懂事,您也跟著他胡鬧嗎?”
“今天這頓飯有多重要您不知道?”
“您非要在這個時候找不痛快?”
陸遠山臉色煞白。
他把那張紙巾攥緊,連連點頭。
“是,是,怪我,怪我沒坐好。”
他推了我一把。
“景深,快回去。”
“我跟你媽吃好了,我們去外麵大廳轉轉,透透氣。”
周素錦也趕緊站起來,順手拿起桌上那個裝木頭盒子的布包。
“對,對,我們去外麵轉轉。”
他們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宴會廳。
沈明月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這就是你說的懂規矩?”
她鬆開我的胳膊。
“趕緊回去,把這頓飯吃完。”
“別讓顧家看我們的笑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十三號桌上那些涼透的殘羹剩飯。
“沈明月。”
我叫她的名字。
“十萬塊錢的助學金,買斷了你作為人的良知,對嗎?”
沈明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眼神裏滿是不可理喻。
“陸景深,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那叫人脈。”
“沒有顧家,清歡隻能去普通班。”
“你那些自尊心,能幫孩子考上好大學嗎?”
她整理了一下女士西服的領口。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