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我都會爬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去靈台寺,隻為求妻子顧汐喬平安順遂。
但她不信神佛,每回都是在我的逼迫下戴好平安符。
可今年,我卻在姻緣樹下撞見了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她正半跪在蒲團上,虔誠地將紅絲帶掛上枝頭。
她身旁的男生注意到我氣喘籲籲的樣子,遞來一張紙巾:
“哥哥,你一個人來拜佛呀?”
“我女朋友說心誠則靈,為了網上說的十世姻緣,非要拉我來掛這個。”
我愣住。
想起去年媽媽重病,我求她陪我來上柱香。
她滿臉不耐煩:
“有病去醫院,搞這些封建迷信像什麼樣子?”
此刻她看到我,臉色瞬間變了。
“姐姐,這是你朋友嗎?”
男生問。
顧汐喬替他拿好石凳上的包:
“不是,認錯人了。”
我當著她的麵,把剛求來的平安符撕得粉碎,扔進香爐。
“菩薩真靈。”
男生好奇地問:
“哥哥,你求的是什麼?”
“也是姻緣,菩薩提醒我所遇非人,要抓緊離婚。”
......
男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有些無措地轉頭看向顧汐喬。
“汐喬,這位哥哥說話好奇怪。”
“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顧汐喬沒有看我。
她隻是極其自然地抬起手,將男生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別管他。”
“山上風大,你本來就容易受涼,我們先下去。”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耐心。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準備離開。
膝蓋因為連續爬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此刻正隱隱作痛。
我忍不住開口。
“顧汐喬。”
她停下腳步,背脊微微僵硬。
男生也跟著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汐喬,他是在叫你嗎?”
顧汐喬轉過身,臉色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淡。
她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這位先生,我確實不認識你。”
“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我可以幫你聯係景區的工作人員。”
她說得冠冕堂皇。
如果不是我跟她結了七年婚。
我甚至都要相信,她真的隻是一個熱心的路人。
我看著她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十分滑稽。
“是嗎。”
“那我倒是想問問,這位熱心的女士。”
“你那輛車牌號尾數是09的黑色邁巴赫,今天還停在半山腰的停車場嗎?”
顧汐喬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那個車牌號,是我的生日。
當年她創業賺到第一桶金,非要拍下這塊牌照送給我。
她說以後無論去哪,都要帶著我的印記。
林嘉辰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他隻是下意識地抓緊了顧汐喬的袖口。
“汐喬,你的車牌號怎麼會被別人知道?”
顧汐喬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安撫。
“可能是剛才停車的時候被看到了。”
“嘉辰,你不是說想吃山下的素齋嗎,再晚該排隊了。”
她叫他嘉辰。
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偏袒和急切。
林嘉辰被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他立刻點了點頭。
“那我們快走吧,我聽說那家的桂花糕每天限量呢。”
顧汐喬護著他,小心翼翼地往台階下方走。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我。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蹲下身,揉了揉抽痛的膝蓋。
深秋的山風吹在身上,冷得透骨。
往年爬完這九百九十九級台階,顧汐喬雖然不耐煩,但總會板著臉在我麵前蹲下。
她說我自找苦吃。
但她還是會扶著我走完下山的路。
可今天,她所有的體貼都給了另一個人。
我歇了一會兒,才一瘸一拐地開始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纜車售票處時,我看到了他們。
林嘉辰正坐在休息椅上,輕輕捶著小腿。
“汐喬,我走不動了,腿好酸。”
顧汐喬立刻半蹲在他麵前,伸手替他捏著小腿肚。
“平時讓你多運動你不聽,現在知道累了?”
她語氣裏全是縱容和寵溺。
“你坐著別動,我去買纜車票。”
林嘉辰乖巧地笑了起來。
“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顧汐喬走向售票窗口。
她走得很快,生怕林嘉辰多等一秒。
我想起一個月前。
我因為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渾身酸痛得走不動路。
我打電話給她,求她回來帶我去醫院。
她在電話那頭極其冷淡。
“謝言洲,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發個燒而已,自己打車去醫院不行嗎?”
“我很忙,沒空處理你這些嬌氣的毛病。”
那時候,我以為她真的是在忙公司的新項目。
我一個人裹著大衣,在深夜的街頭等了半個小時的車。
原來她不覺得嬌氣煩人。
她隻是覺得我煩人。
顧汐喬買完票,扶著林嘉辰走向纜車通道。
林嘉辰餘光瞥見了我。
他拉了拉顧汐喬的衣袖。
“汐喬,又是剛才那個奇怪的哥哥。”
“他好像腿受傷了,我們要不要順便幫他買張票?”
顧汐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視線落在我不自然彎曲的膝蓋上。
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理。”
“有些人就是喜歡裝可憐,來博取同情。”
“你太單純了,別被這種人騙了。”
她甚至都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那句話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進我的耳朵裏。
裝可憐。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紅腫的膝蓋。
突然覺得,這些年的付出,真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他們坐著纜車,從我頭頂的索道上平穩滑過。
我看著那小小的車廂越走越遠,轉身走向了旁邊崎嶇的下山步道。
山路難走。
等我終於走到山腳,天已經快黑了。
剛走出景區大門,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就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一半。
顧汐喬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搭著方向盤。
副駕駛上沒有林嘉辰的影子。
看來是已經把人送走了,專門在這裏等我。
我沒有停頓,徑直往前走。
顧汐喬按了一下喇叭。
“上車。”
她的聲音裏帶著習慣性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