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眼的黑暗持續了足足十分鐘。
顧淮在診所裏驚慌失措地折騰半天,視線才像失靈的電視機一樣,緩緩恢複了畫麵。
第二天清晨,他顧不上休息,徑直驅車趕往沈瞳生前的工作室。
那是一棟位於舊街區頂樓的玻璃房。
室內光線充足,曾是沈瞳最愛待的地方。
顧淮推開重木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屋內的氣味卻讓他皺起了眉頭。
原本彌漫在空氣裏鬆節油與草木香,已被一股濃烈的廉價香水味徹底掩蓋。
蘇念正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畫架前。
她手裏拿著一支油畫筆,正大咧杉地在畫作右下角塗改。
原本那裏用燙金細線花體落款著“沈瞳”。
此刻,卻被蘇念用厚重的黑色顏料粗暴抹去,重新簽上了“蘇念”兩個字。
“你來了?”
蘇念沒有回頭,聲音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得意。
“這些畫放著也是發黴,我幫她把署名改了。”
“下個周的國際珠寶與設計大展,我就用‘瞳光’係列的主題畫作參展。”
顧淮走過去,看著滿地亂扔的草稿,眉頭微皺。
“版權合同帶了嗎?”
“帶了,就在桌上。”
蘇念用腳尖踢開踩在底下的一張畫稿。
那是沈瞳熬了三個通宵畫出的光影設計原稿。
畫麵上,純白的珠寶在陽光下折射出如夢似幻的七彩光暈。
鞋跟踩在畫稿上,留下一塊黑乎乎的汙漬,甚至將柔韌的畫紙碾出一道醜陋的裂口。
沈瞳的意識蜷縮在顧淮的角膜深處。
她看著自己的心血被那個女人肆意踐踏。
她想閉眼。
她不想看。
可是她做不到。
她沒有眼皮,連最基本的逃避都成了奢望。
視覺信號源源不斷地從視神經傳回大腦,逼著她清清楚楚地看清每一個細節。
憤怒如同一把尖銳的鋼針,紮得她意識發顫。
極度的憤怒中,沈瞳突然感覺到角膜上的光纖受體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她好像不僅能固定視線。
她還能篡改顧淮眼睛接收到的光信號!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大腦與眼睛之間建立了一個偽裝屏障。
隻要她想,她就能讓顧淮看錯眼前的東西!
顧淮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蘇念準備好的那份版權協議書。
上麵清楚地寫著“瞳光係列無償轉讓與署名更正協議”。
隻要他在上麵蓋章簽字,沈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將徹底歸蘇念所有。
“簽了吧,顧淮。”
蘇念走過來,靠在桌邊,嘴角掛著笑。
“簽了之後,你就是這套作品的唯一代理人,我是唯一作者。”
“咱們倆,名利雙收。”
顧淮拿起筆,準備簽署自己的名字。
沈瞳的意識死死盯住那幾頁紙。
篡改!
把它們變成垃圾!變成廢紙!
角膜深處泛起一陣劇烈的灼燒感。
沈瞳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那是意識過度消耗帶來的可怕反噬。
但她咬牙硬挺著。
顧淮剛要落筆,眼前的光線突然發生劇烈折射!
在他眼裏,原本印滿密密麻麻黑字法律條款的合同,字跡開始瘋狂褪色。
一秒,兩秒,三秒。
所有的文字瞬間蒸發!
那幾頁厚厚的合同,在他眼裏居然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空白打印紙!
連一個字都沒有!
顧淮的手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可無論他怎麼用力看,麵前的就是幾張白紙!
“蘇念,你拿錯東西了吧?”
顧淮臉色一沉,有些不悅地把紙扔在桌上。
“拿幾張白紙給我簽什麼字?”
蘇念愣住了,湊過來低頭看去。
“白紙?你眼瞎了?這上麵清清楚楚印著合同呢!”
“你開什麼玩笑?”
顧淮冷笑一聲。
在他的視覺裏,那確實就是白紙!
沈瞳拚盡全力維持著這種視覺篡改。
她發現這種控製極其消耗精力。
腦海深處的倒計時在飛速流逝。
十秒!
隻有十秒鐘!
“蘇念,你是不是覺得我剛做完手術好欺負,拿白紙耍我?”
顧淮心中的猜忌和疑慮被徹底點燃。
他生性多疑,最恨被人當猴耍。
“你如果不誠心合作,這合同不簽也罷!”
怒火中燒的顧淮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紙”。
撕拉!
刺耳的紙破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裏顯得格外響亮。
他動作利落,直接將那份具有法律效應的真合同撕成了碎片!
揚手一揮,白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飄散落滿地。
“顧淮!你發什麼瘋!”
蘇念尖叫起來,撲過去想要阻攔,卻已經太遲了。
“那是原件!隻有一份的原件!”
就在合同被撕碎的瞬間,十秒期限已到。
沈瞳的控製力陡然瓦解。
劇烈的刺痛從右眼爆開,視線短暫地花了一下。
顧淮揉了揉眼睛,視線重新聚焦。
當他再次看向地麵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地上散落的哪裏是什麼白紙?
那分明是一張張被撕碎的協議書,上麵的黑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他剛才印上去的指紋!
顧淮倒吸一口涼氣,手心冒出了冷汗。
剛才......自己怎麼會把有字的文件看成白紙?
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再次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聯想起昨天在鏡子裏看到的景象,冷汗順著脊背滑了下來。
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顧淮猛地轉向一旁畫架上的油畫。
那是沈瞳最喜歡的一幅《日光與影》。
“這畫畫得什麼東西!看著就讓人心煩!”
顧淮惱羞成怒地大吼,似乎想用憤怒來驅散心中的恐懼。
他一把拽下畫框,狠狠砸向地麵!
哢嚓一聲!
畫框的木質外殼重重撞在水泥地麵上,四分五裂。
畫布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
畫框背麵的木質夾層因為劇烈的撞擊而鬆動脫落。
啪嗒。
一個漆黑的小型金屬物品從木框的夾層裏掉了出來,摔在碎木渣中間。
那是一個精致的扁平閃存盤。
閃存盤的外殼上,用防腐蝕的刻刀深深劃著一行小字。
字跡清秀,正是沈瞳的手筆。
顧淮下意識地蹲下身去撿。
沈瞳借著他的眼睛,看清了上麵的那行字:
“如果我不在了,交給——”
後麵的兩個字,被一團早已幹涸的褐色水漬徹底模糊,根本無法辨認。
顧淮盯著那個閃存盤,瞳孔劇烈收縮。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蘇念氣急敗壞地撿起閃存盤,正準備細看,顧淮卻一把搶了過來。
兩人眼神交鋒,工作室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