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室先給陽陽,安安的排後麵。”
我媽在護士站簽著單子,頭也不回。
夏護士擋在她麵前。
“主任,安安的血壓掉到七十了,心率一百四,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陽陽是閉合性骨折,生命體征平穩,完全等得起。”
我媽把筆一放,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學生。
“小夏,你規培幾年了?”
“骨折不處理會造成脂肪栓塞,一樣要命。”
“至於安安,我親自查過體,腹軟,沒有壓痛反跳痛,血壓低是他本來底子薄。”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這孩子從小就愛把小病鬧成大病,你別被他帶著走。”
我媽是這家醫院最好的外科醫生。
她說的每一句,聽起來都無懈可擊。
可她查體的時候,安安穿著那件厚外套,她連拉鏈都沒解開。
“媽。”
我站在她身後,一遍遍地喊。
“媽,你解開他的衣服看一眼就行,一眼就行。”
她當然聽不見。
安安在推床上翻了個身,那件黑外套的下擺蹭到床沿,蹭出一小片濕痕,暗紅的,正在慢慢擴大。
夏護士看見了。
“主任!他外套裏在滲血!”
我媽瞥了一眼,眉頭一皺。
“我女兒說了,那是他咬破嘴的血蹭到衣服上了。”
“林遠都說了,那樹枝沒紮進去。”她拿起單子繼續寫,“一個大活人的證詞,還比不上你的猜測?”
安安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去夠床頭。
我知道他要什麼。
他想脫那件外套,想讓所有人看見底下那截斷在肉裏的樹枝。
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奶奶......”他氣若遊絲,“你看一下我胸口,就看一下。”
我媽走過來,握住他冰涼的小手,聲音忽然放軟了。
“奶奶知道你委屈。”
“你是不是看陽陽住VIP,你眼饞了?”
“傻孩子,等陽陽做完手術,奶奶就把你轉過去,也給你買最好的病號服,好不好?”
“你現在乖乖的,別跟弟弟爭,好不好?”
我看著安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恐懼一點點熄滅,換上了一種六歲孩子不該有的、徹底的困惑。
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明明要死了,為什麼在所有人眼裏,他隻是在爭一張更好的床。
“我不眼饞。”他嘴唇幾乎不動了,“我隻是......疼不出來。”
“我不喊疼,不代表我不會死。”
我媽的動作停了半秒。
那半秒裏,我幾乎以為她要解開那件外套了。
然後她歎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看你,又說這種賭氣的話。”
“跟你爸一模一樣,一不順心就想著躲,想著嚇唬人。”
“他躲哪兒去了我不管,你可不許學他。”
她轉身走向手術室的門。
夏護士追上去,聲音發顫。
“主任,再等下去真的來不及了,能不能先給孩子上個胸腔閉式引流......”
“你要是再耽誤我手術,我就上報你違反流程。”
我媽的手按在門上,沒回頭。
“我這一輩子行醫,最講一個公字。”
“我不能因為他是我孫子,就搶了別人救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