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江城所有人都知道,顧家挑兒媳婦隻有一個要求。
能生。
顧承川的大嫂進門兩年,生了一對龍鳳胎。
二嫂結婚不到三年,接連生下兩個兒子。
就連顧家那個從小身體不好的表小姐,去年也平安生下了女兒。
唯獨沈棠。
她嫁給顧承川七年,肚子一次都沒大過。
顧老太太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逼她喝過香灰,吞過胎盤,還讓人從鄉下抓來幾十隻壁虎,曬幹磨成粉,一勺一勺灌進她嘴裏。
沈棠被折騰得三次胃出血。
顧承川卻隻會皺著眉勸她。
“媽也是著急抱孫子,你忍忍。”
她忍了七年。
直到顧老太太把顧承川年輕漂亮的秘書領進家門,告訴她,那個女人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離婚協議和不孕責任書一起擺在沈棠麵前。
顧承川沒有看她。
“簽了吧,別讓大家都難堪。”
沈棠簽了。
離開顧家的第三天,她嫁給了周既明。
一個在城西農貿市場做凍貨生意、死過老婆,還帶著兩個孩子的男人。
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好好的顧家少奶奶不做,轉頭給一個賣凍貨的鰥夫當後媽。
可沒人知道,周既明找她結婚,隻是想給兩個孩子一個穩定的家。
而她嫁給周既明,也隻是想拿回母親留下的鋪子,徹底擺脫顧家和娘家的控製。
領證當天,周既明忙到深夜才回來。
他身上帶著冷庫的寒氣,黑色工裝袖口濕了一片,手裏還拎著沈棠落在市場辦公室的行李箱。
他沒問她為什麼隻有這麼點東西。
進門後,直接把一串鑰匙和兩份資料放到她麵前。
“樓上右邊的房間歸你。”
“家裏有阿姨,不用你圍著孩子轉。你的鋪子想怎麼做,也隨你。”
沈棠低頭翻開資料。
女孩叫周晚,十二歲。
男孩叫周小滿,七歲。
照片裏的兩個孩子都沒有笑。
周既明倚在桌邊,又補了一句。
“他們不願意我再婚,你不用哄,也不用逼他們叫你媽。”
這倒讓沈棠鬆了口氣。
她如今最怕聽見的,就是那個字。
周既明沒察覺她的異樣,把家用卡推過去。
“孩子已經夠了。”
“你不用給我生。”
沈棠握著資料的手猛地收緊。
不用給他生。
聽著像是在替她減輕負擔,落進她耳中,卻和顧老太太罵了七年的那句話沒有區別。
反正你也生不了。
她將資料合上,聲音很淡。
“放心,我也沒打算再生。”
周既明盯著她驟然發白的臉,眉心輕輕壓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個小男孩光著一隻腳跑下來,急得眼圈通紅。
“爸爸,姐姐跑了。”
周既明臉色一變。
“去哪了?”
“她聽見你們說話了。”周小滿帶著哭腔,“姐姐說你有了新老婆,就不要我們了。”
周既明抓起外套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沈棠一眼。
“外麵下雨,你留在家裏。”
門被關上。
沈棠坐在原處,沒有動。
她與周既明隻是各取所需。孩子願不願意接受她,本來就不在約定裏。
周小滿卻還站在樓梯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姐姐沒拿藥。”
沈棠重新翻開周晚的資料。
最下麵用紅字寫著一行提醒。
嚴重食物過敏,隨身攜帶急救藥物。
“藥在哪?”
“她書包旁邊。”
沈棠拿起藥袋和雨傘。
“她不高興時喜歡去哪?”
“市場北門的舊車站。”
雨已經下大了。
沈棠沿路問了幾個攤主,趕到舊車站時,周既明正從另一條路跑過來。
周晚蜷在長椅後麵,呼吸急促,臉已經憋得發紫。她手邊掉著半塊攤主給的糕點。
周既明衝過去托住她的肩頸。
沈棠已經拆開藥袋,取出周晚常備的急救注射筆。
“褲腿拉開,按住她。”
她將注射筆壓在周晚大腿外側,按下去,又立刻撥通急救電話,報出過敏原、用藥時間和具體位置。
周晚喉間仍發不出完整聲音。
周既明一隻手護著她,另一隻手接過電話,按照醫護人員的提示觀察呼吸。直到遠處傳來救護車聲,周晚發紫的嘴唇才慢慢恢複血色。
周既明繃緊的肩背沒有鬆。他把自己的外套裹到女兒身上,抬眼時才發現沈棠還跪在雨水裏。
他伸手想拉她。
沈棠已經自己站了起來。
她剛鬆口氣,周晚卻紅著眼推開她。
“誰要你救。”
“你不能生,才想搶別人的孩子。”
雨水順著沈棠的發梢往下滴。
她安靜了兩秒,沒有解釋,也沒有發火。
“你說得沒錯。”
周晚愣住。
“我現在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我。”
“我不會逼你叫我媽。但隻要我還住在周家,就不會看著你出事。”
沈棠抬眼看向周既明。
“至於你爸爸以後會不會不要你,該由他回答。”
周既明抱緊女兒。
“不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半點猶豫。
“我娶誰,都不會不要你和小滿。”
周晚把臉埋進他懷裏,終於哭出了聲。
沈棠沒有過去哄。
這個家還不屬於她。
她也沒有奢望,進門第一天就有人喜歡她。
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
沈棠昨晚淋了雨,隨手披著周既明放在客廳的工裝外套去開門。
門外站著顧承川。
他手裏拿著顧家擬好的公開聲明,目光卻先落在她身上的男人外套上。
隨後,他看見了沈棠身後的兩個孩子,以及從廚房裏走出來的周既明。
顧承川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沈棠,我們才離婚三天。”
“你就給別人當後媽了?”
沈棠還沒說話,顧承川已經看見鞋櫃上那張新婚登記照。
照片裏,沈棠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
她沒有賭氣。
她是真的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