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醫院。
胃鏡做完,醫生盯著檢查結果,臉色很沉。
“急性胃黏膜損傷,已經有出血點了。”
“你昨晚吃什麼了?”
我沉默片刻,把月餅的事說了。
醫生聽完,眉頭越皺越緊。
“九十八個?”
“你這是拿胃開玩笑,還是拿命開玩笑?”
“接下來半個月,辣椒、酒精、芥末,全都不能碰。再刺激一次,很可能直接住院。”
我點頭,把醫囑一條條記進手機。
屏幕頂端不斷跳出程嶼的消息。
“醒了嗎?”
“還胃疼?”
“昨晚薇薇哭了很久,說你肯定不會原諒她。”
十分鐘後,他又發來一條。
“她今天有個重要彙報,情緒很差,我陪她去公司。”
“你要是不舒服,自己先去醫院看看。”
我盯著“自己”兩個字,忽然想笑。
我被車撞那次,是自己掛號。
高燒到意識模糊那次,是自己打車。
如今胃出血,還是自己來看醫生。
而林薇心情不好,他就必須陪著。
我把檢查結果拍給他。
他很快回複。
“嚴重嗎?”
沒等我打字,第二條消息已經發來。
“醫生一般都愛把情況說重。你先拿藥,晚上薇薇請客,正式跟你道歉。”
我關掉手機。
離開消化科後,我去了樓上的眼科。
醫生重新替我做了色覺檢查。
“先天性色覺障礙不能治愈,但不會影響正常生活。”
他替我安裝了識色軟件,又教我使用帶提示音的交通信號輔助功能。
最後,他看著我膝蓋上的舊傷問:
“以前是不是因為顏色出過事故?”
我輕輕點頭。
醫生沉默了幾秒。
“關小姐,分不清顏色不是你的錯。”
“知道你的情況,還故意給你錯誤提示,那就不是玩笑了。”
“這是在拿你的安全取樂。”
從診室出來時,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走廊盡頭,把醫生那句話在心裏重複了好幾遍。
不是我的錯。
這些年,林薇每次騙我,都會反過來指責我。
說我太笨。
說我沒有常識。
說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西,怎麼隻有我會當真。
程嶼也總勸我。
“既然看不清,以後多問一句不就好了?”
可我問的人,一直在騙我。
傍晚回到家,剛打開門,一排彩色酒杯便映入眼簾。
林薇戴著紙皇冠,從沙發後跳出來。
“歡迎參加色盲生存挑戰第二期!”
她指著桌上的七杯飲料。
“隻有一杯是正常果汁,其他都加了特別調料。”
“放心,這次沒芥末。”
程嶼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攝像機。
看到我,他解釋道:
“薇薇說錄個道歉視頻,也算把昨天的誤會翻篇。”
我把醫院的藥放在桌上。
“我胃出血,不能碰這些。”
程嶼神色一變。
“真出血了?”
林薇卻先拿起檢查單看了看。
“隻是黏膜損傷,又不是胃穿孔。”
“嫂子,你別看到一個‘血’字就嚇自己。”
我看向程嶼。
“醫生說不能喝,你怎麼想?”
他遲疑片刻,放下攝像機。
“那就不喝了。”
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薇薇忙了一下午。你配合猜一下顏色,讓她把視頻拍完。”
林薇立刻拍手。
“還是我哥公平!”
她挨個指著杯子。
“來,猜哪杯是紅色。”
我沒動。
“沒意思。”
她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關知意,我都主動來跟你和好了,你還想怎樣?”
“難不成真要我跪下?”
說著,她拿起一杯飲料想收走,卻忽然失手。
滾燙的杯壁擦過她手腕。
她尖叫一聲。
程嶼立即衝過去握住她的手。
“燙哪兒了?我看看!”
林薇眼圈發紅,疼得直吸氣。
程嶼拉著她去衝冷水,連桌上的藥都被撞落在地。
沒有人注意到。
白色藥片滾得到處都是。
我彎下腰,一顆顆撿起來。
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
我的疼,在他們眼裏隻是掃興。
林薇的疼,才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