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清晨，陳默沒有向係統上報任何異常。

他一夜沒睡。

那張寫著“你是不是叫陳默”的字條，被他用兩枚透明膠帶死死貼在出租屋斑駁的牆壁上。

字條旁邊，是他昨晚憑記憶用紅筆繪製的城市地圖。

四百多個散落的紅點，密密麻麻地圍成一個令人窒息的巨大圓圈。

​陳默拉上窗簾，擋住室外刺眼的陽光。

他坐到破舊的桌子前，打開手機裏的騎手端係統。

他開始瘋狂地搜索賬號“等”的曆史訂單。

他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每一個訂單頁麵，他都仔細點開，截屏保存，再將數據一一記錄下來。

​這些訂單呈現出極其古怪的共性。

每一單的取餐點，無一例外都是已經倒閉或者瀕臨倒閉的破敗店鋪。

每一單的收件地址，全部位於城市裏最隱蔽的監控盲區。

而訂單備注欄裏的文字，格式完全統一：

“放在門口，敲三下，不要說你是誰。”

​這絕不是惡作劇，也不是係統的偶然崩潰。

陳默的呼吸變得沉重。

作為一名曾經的程序員，數據在他眼裏就是最真實的語言。

他打開電腦，熟練地新建了一張表格。

他將這四百多個訂單的下單時間、地理坐標、配送距離和時間間隔，全部敲進表格裏。

​他編寫了一段簡單的處理腳本，將所有數據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序。

接著，他按地址區域進行分類，按備注的關鍵字進行精準篩選。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劈啪作響。

這項極其枯燥的工作，花了他整整三個小時。

​當最後的分析圖表生成的那一刻，陳默的眼睛猛地睜大。

屏幕上的數據，展現出一個令人震撼且毛骨悚然的規律。

這個賬號下單的時間間隔，正在極其迅速地縮短。

​在三個月前，這個賬號每隔三天才下一單。

到了一個月前，變成了每天一單。

而就在最近這幾天，頻率暴增到了每天三單甚至四單。

這個下訂單的人，在加速。

​不僅如此，陳默看著地圖上動態演變的點陣軌跡，手掌微微發涼。

四百多個訂單出現的順序，完全不是隨機亂跑的。

它們在地圖上勾勒出一條極其精準的阿基米德螺旋線。

軌跡從城市最外圍的邊緣鄉村，一步步向著中心區域收緊、逼近。

最近這一周的所有訂單，全部極其罕見地收攏在城東三公裏範圍以內。

那個女人，馬上就要精準地鎖定目標了。

​陳默目不轉睛地盯著刺眼的電腦屏幕，雙眼酸澀脹痛。

酸楚的感覺直衝鼻腔。

他猛然想起了半年前自己被互聯網公司裁員的那個下午。

人力資源經理坐在玻璃隔斷對側，臉色平淡地對他說：

“陳默，你的技術能力沒有任何問題，隻是公司的整體戰略發生了調整。”

​那天離開公司後，他也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黑掉的屏幕。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隨時甩掉的廢鐵，被整個世界徹底拋棄了。

可是現在，眼前這密密麻麻的四百多個數據節點告訴他——

在這個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裏，有人在瘋狂地尋找他。

對方用了一種極其笨拙、極其昂貴、極其絕望的方式。

整整四百多單，光是配送費就花出去了好幾千塊。

陳默捏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但他二十八年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並不是那個被世界遺忘的棄兒。

​陳默繼續向下滾動表格，對取餐點和送餐點進行二次交叉比對。

突然，他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一個更加詭異的真相浮出水麵。

​這四百多個取餐點，竟然全都是他過去三個月跑外賣時，接單去過的店鋪。

而那些遠在監控盲區的收件地址，無一例外，全都是他曾經停留超過十分鐘的地方。

那是他排隊等電梯的寫字樓後巷。

那是他暴雨天躲雨的便利店簷下。

那是他在午後疲憊時，坐著吃便當的公園長椅。

​陳默後背泛起陣陣冷汗。

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在隨機發單探路。

她在用這種極其瘋狂的方式，全天候地追蹤他在這個城市留下的所有生活軌跡。

​“叮咚！”

清脆刺耳的提示音猛地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桌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一條全新的加急訂單自動彈了出來。

​【係統派單：請前往“沙縣小吃”取餐，送達城東幸福路102號。】

【取餐地址：幸福路沙縣小吃（騎手出租屋樓下）】

【送達地址：幸福路102號302室（騎手出租屋地址）】

【備注：這次不用敲門，我就在樓下。】

​陳默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備注，渾身血液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