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默沒有一秒鐘的猶豫,猛地拉開門衝下了樓梯。
狹窄的樓道裏回響著他劇烈而急促的腳步聲。
淩晨兩點的巷子裏,陰冷潮濕。
路燈壞了整整兩盞,光線昏暗閃爍。
樓下那家沙縣小吃的紅色招牌在黑夜裏斷斷續續地發著微弱的光。
小吃店早已打烊熄燈,卷簾門拉得死死的。
沙縣小吃的門前,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女人。
她頭發半白,顯得淩亂而滄桑。
身上穿著一件早已洗得褪色發白的老舊灰色外套。
她的右手提著一個普普通通的黑色塑料袋。
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瘦弱老態,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陳默從樓梯口走出來,腳步瞬間停住。
憑借著極強的觀察力,他的目光落在了女人的雙手上。
那雙裸露在外的手,手指修長纖細,指甲修剪得極其幹淨平整。
手腕處的肌膚甚至沒有任何老年人應有的鬆弛皺紋。
這絕不是一個底層老婦人的手。
女人緩緩抬起頭來。
當她的眼睛看到陳默的那一瞬間,眼眶驟然泛紅,淚水幾乎立刻溢了出來。
陳默沒有貿然走過去。
他保持著絕對警惕,停在離女人三米遠的位置。
他壓低聲音開口:
“你就是‘等’。”
女人極輕地抖了抖身體,隨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陳默看著她,眼神冷冽:
“你一共下了四百多單外賣,光是給平台的配送費就花去了至少八千塊。”
“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了找到我。”
“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叫陳默的?”
女人抹了一把眼角,聲音沙啞發顫:
“因為昨晚在死人樓,你敲了三下門。”
“我的備注裏寫得很清楚,隻有你會嚴格照做。”
陳默眉頭擰得更緊:
“那張紙條上你直接問我是不是陳默。”
“你怎麼敢確定昨晚去送單的那個人就一定是我?”
女人抬起眼,深深地看著他:
“因為你每天中午十二點半,都會在同家便利店買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你喝水前習慣用左手扣兩下瓶蓋。”
“我坐在外麵的車裏,已經觀察了你整整一個月。”
冰冷的話語刺進耳朵,陳默心裏翻湧起一股無法壓製的複雜情緒。
憤怒、震驚、驚悚,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
他很想衝上前去大聲質問——
憑什麼跟蹤我?
憑什麼把我當成小白鼠一樣觀察?
憑什麼用這種離奇詭異的方式強行闖入我的生活?
可是當他觸及女人眼神的那一刻,所有憤怒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那個女人的眼神裏,充斥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念與堅持。
這種眼神,陳默太熟悉了。
每一次他在醫院病房裏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小雨,轉身去洗手間照鏡子時,他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就是這種眼神。
那是“就算砸鍋賣鐵、就算丟掉性命,我也必須死撐下去”的眼神。
巷子裏的冷風呼呼地吹過。
女人緩緩抬起手,將一直提在手中的塑料袋遞了過來。
她從裏麵掏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極其陳舊、甚至已經嚴重發黃變形的塑料玩具小車。
小車做工十分簡陋,四個塑料輪子早已掉了兩個,車身上滿是滄桑的劃痕。
在玩具車頂部的駕駛室位置,貼著一張早已褪色泛黃的貼紙。
貼紙上用幼稚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陳默。
女人雙手捧著那個破舊的玩具車,身軀劇烈發抖:
“這是你四歲生日那天,我省吃儉用跑遍大半個城,親自買給你的。”
“二十年前你走丟的那一天,你手裏死死攥著的,就是這個玩具。”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在陳默的腦海裏炸響。
陳默呆立在原地。
他緩緩伸出手去,接過了那個冰冷而沉重的玩具卡車。
他的手抖得比女人還要厲害。
他憑借著強迫症般的本能,將那個玩具卡車翻了過來。
在小車的底座上,陳默赫然看到了一行用鋒利小刀深深刻上去的字跡。
因為年代久遠,刻痕裏填滿了黑色的汙垢:
“林靜的兒子,四歲,1996年6月3日,走失於城南商場。”
字字句句,字字見血。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猛地抬起頭來。
眼前的女人已經轉過身去。
她拖著疲憊而沉重的腳步,緩緩向著巷子外走去。
昏暗死寂的路燈將她的背影拉得極長極其孤單。
陳默對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女人的腳步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隻有冰冷的聲音在漆黑的巷子裏回蕩:
“你明天來昨晚的地方,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替我去做一件事——”
“回去問一問撫養你長大的那個女人,你四歲之前,到底住在哪裏。”
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拐角深處。
陳默死死捏著那個玩具卡車,硬塑料棱角深深刺進掌心,滲出了鮮紅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