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鍋端

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治安局的車在旅館門口刹停，車燈把缺了半邊的“平安旅館”照出幾分慘白。走廊盡頭堵門的人第一個反應過來，撲到窗口掀開窗簾，樓下兩名治安員正手扶腰帶抬頭往上看。他像被開水燙了一樣縮回去，罵了句臟話，過了兩秒，自己拉開門雙手抱頭蹲在了走廊邊上。

孫曉梅帶著人衝上來，七八道手電光將走廊切成明暗交錯的條塊。陸離從樓梯口直起身，後背貼著牆。孫曉梅走到跟前，壓低聲音問：“哪間？”

陸離朝走廊盡頭那扇門指了指。

門裏頭的動靜隔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罵聲，砸東西聲，桌椅腿刮地板的聲音，攪成一鍋煮沸的粥，時不時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拿腦袋往牆上試硬度。孫曉梅抬手敲了兩下門板：“治安局，開門。”裏麵安靜一瞬，隨即一個嗓門炸出來：“治安局？治安局也是中間人派來的？”

走廊上七八個治安員同時頓住。陸離別過臉，壓了壓嘴角。孫曉梅沒再多言，一腳踹在門鎖位置。門板嘩啦裂開，屋裏兩夥人剛停手，還互相揪著衣領，治安員已經湧進去，將人挨個往牆上、地上按。十個人，一個不落。

屋裏搜出三把折疊刀，一根鐵棍，半地板的玻璃碴子，外加一張被踩塌的茶幾和兩把缺了腿的椅子。兩夥人十幾分鐘前還端著架子談生意，轉眼就把自己從嫌疑人打成現行犯，治安局的活讓他們自己幹完了。陸離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心說這趟懸賞名單怕是要再添幾行字。

光膀男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毯，嘴裏還不服氣：“是那小子設計我們！”

陸離蹲下去，聲音溫和：“設計你們的，是你自己腦子裏的算盤。”

剛才蹲在走廊盡頭的那個男人被治安員帶下樓，經過陸離身邊時瞪了他一眼。陸離回了他一個微笑，那男人表情像吞了隻蒼蠅，被推著下樓去了。

錢滿的鏡頭從剛才起就沒關過。破門，喊叫，手銬哢嗒，全錄得清清楚楚。他趁孫曉梅清點人數的間隙，把攝像機裏的記憶卡抽出來遞過去：“從他們進房開始，到你們來之前，全在這。”

孫曉梅接過記憶卡，看了陸離一眼。陸離道：“合法取證的。”

孫曉梅把卡收進證物袋，沒再多問。房內人員被押到走廊蹲成一排時，一名治安員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孫曉梅翻了一遍登記冊，走到其中一個始終低著頭的瘦高個麵前，多看了兩眼，隨即在本子上做了個標記。陸離從她身側瞥見那頁紙，認出是懸賞名單的複印件。那瘦高個，分明和汽修廠案裏漏網的一張臉對得上。

直播間彈幕在破門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我靠，真把警察招來了？】

【破門這腳踹得有勁，比電視劇真】

【那句“治安局也是中間人派來的”夠我笑一年】

【所以之前真是冤枉他了？】

罵“演”的聲音還在，但明顯少了一大截，彈幕裏擠滿了問號和感歎號。沒過兩分鐘，有人翻出陸離前幾天抓人的回放片段，一條條比對時間線，最後甩出一條高讚評論：陸離一個人比節目組還會整活，節目組搞生存挑戰，他快把懸賞榜當提款機了。

陸離掃了一眼，沒接話，把手機屏幕按滅。

旅館一樓的登記台前，孫曉梅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把旅館老板的手機平放在台麵上。深夜的通話記錄裏躺著一串未備注號碼，時長三十多秒，信號查詢指向南嶺城區方向。

老板站在台麵內側，搓著手，笑得比哭還勉強：“親戚，就一個親戚。”

“哪個親戚大半夜問你旅館住客的事？”

老板的辯解像沒紮緊的袋子，越掏越漏。支吾到第三輪，總算倒了底：“有人打過訂房電話，說做調研的，出錢讓我留意帶攝影設備的年輕住客，有動靜就發個消息。”

“都發過什麼？”

老板目光躲閃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登記信息和一張照片。”

孫曉梅將那串號碼記入卷宗，沒有繼續追問。她起身走到陸離麵前：“身份信息已經外泄了。對方能查到旅館登記，就能查到更多住址，近期不要單獨行動。”

陸離點頭，沒多問。現在問也問不出結果，信號隻會指向南嶺城區。那裏人多得像下餃子，撈不出哪一隻才是水下那隻手。

筆錄做到後半段，天邊泛起灰白。押解上車時，陸離注意到那個瘦高個通緝犯一直沒抬頭，和別的犯人不同，他沒辯解也沒叫嚷，隻在車門關合前低聲反複念叨著什麼。陸離離得近，捕到幾個模糊字眼。

中間人。

和那張紙條上的三個字一模一樣。他剛想往前邁一步，孫曉梅的聲音插了過來：“別碰案子以外的事。”

陸離把邁出去的半步收回來，看著車門關上，瘦高個的臉被車窗玻璃映得模糊。治安局車隊駛離旅館，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地上留著半塊門板、三隻拖鞋和一層白蒙蒙的灰。

陸離回屋收拾設備。窗外天已大亮，後巷地麵空著，麵包車的車轍印還淺淺留在原地，車卻不知去向。錢滿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接下來去哪？”

陸離從枕下摸出那張紙條，重讀了一遍那行字：明晚十一點，中間人。字跡依舊潦草，“人”字最後一捺拖得老長，像寫完就跑了。他把紙條塞回口袋，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半透明的光屏。

係統麵板幹淨得像剛擦過，今日簽到仍然沒有新指引，隻在界麵底部壓著四個字：近郊大凶。

他品了品這四個字。治安局一鍋端了十個人，近郊怎麼還凶？可係統從沒空喊過話。旅館的事看著是收了尾，那個買走他身份信息的人卻還在暗處，或許正從南嶺城區的某扇窗戶後麵，等著他踏進下一張網。

陸離拉上背包拉鏈，走出房門：“先回南嶺再說。”

錢滿扛起設備跟上。旅館老板站在一樓門口，目送兩人走遠，目光停在陸離背影上，直到那道影子拐過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