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治安局的車隊還沒在公路盡頭消失幹淨,陸離把背包帶往肩上緊了緊,朝錢滿偏了下頭:“走,趁旅館老板還沒想起來收水錢。”
旅館老板仍杵在門口,目光像帶了鉤子。陸離沒回頭,沿公路邁開步子。錢滿扛著攝像機跟上來,兩人就著一路灰撲撲的樹影,把平安旅館遠遠丟在身後。
走出去大約兩裏地,手機震起來。陸離邊走邊刷了兩眼。直播間數據一夜翻倍,彈幕裏已經找不到“劇本”兩個字,齊刷刷問著同一句:五萬塊什麼時候到賬?有人把他從抓李闖到旅館夜談剪成長合集,標題叫《一個人把懸賞榜當提款機》,標題右下角配著通緝犯被按在地上的定格畫麵,慘得很有喜感。評論區有人自稱“南嶺民間輔助”,說願意自備幹糧來幫忙踩點,報酬看著給就行。
一條高讚分析貼給陸離算了一卦:此人命犯通緝犯,宜遠行,忌出門不帶身份證。
陸離笑了一下,關掉彈幕,順手摸了一把褲兜。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躺在裏麵,大概隻夠兩碗不帶肉的麵。五萬塊還鎖在審查流程裏,最快的說法是明天走完手續。今天連飯錢都要掂量,妹妹病曆卡上那串數字卻始終亮著,像一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滅的燈。他沒停步,嘴裏卻閑不住:“錢滿,你說治安局抓人,能不能按幀算錢?”
錢滿麵不改色:“治安局不會。評論區的觀眾會。你已經成他們眼裏的人形懸賞機了。”
“這外號聽著不像誇人。”陸離想了想,“不過比那個什麼絕境暴走好聽。”
錢滿沒接話,嘴角動了動。
馮才的電話在這時追來,語氣比旅館那晚熱絡了不止一個檔次:“陸離啊,今天的直播數據看了沒?你這一波操作,把節目組都帶活了。”陸離把手機換了一邊握著:“看了,彈幕都在問我賞金什麼時候發。”馮才頓了一下,笑出聲來:“節目組這邊有個想法。你熱度正旺,我們可以借力幫你推一把,把聲量最大化。條件是接下來按節目組的安排走線,抓捕素材優先給節目組。”
陸離聽出這通電話底下的算盤。懸賞金卡在審查階段,馮才挑這時候“幫忙”,掐的正是他缺錢的命門。他沒答應,也沒硬頂,隻道:“我現在走的也是節目組的線,素材跑不掉。馮導真想幫我,不如讓官方先發一條澄清,省得觀眾總以為我在編劇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馮才打了個哈哈:“業務上的事,我這邊走流程。”掛斷了。節目組官方賬號的澄清始終沒等來,大概是指望這波熱度自己燒完之後,能留一堆幹柴給下一期節目用。
錢滿在旁邊聽了一路:“你剛才那話,他聽著舒服?”
“他舒不舒服不知道,他急是真的。”陸離收了手機,“他想拿我當收視率,又不想沾一手肉腥。”
“那你別跟他鬧僵。”錢滿道,“直播斷了不說,懸賞金那頭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你妹妹的賬,等不起。”
陸離沒接話。錢滿說得在理,他缺的是錢和時間,偏偏這兩樣都攥在別人手裏。他悶頭走了幾步,把那點不痛快咽了回去。
午後,孫曉梅的消息來了。懸賞金審查進入最後核驗,最快明天走完手續。附注裏多了一行:先前購買他登記信息的號碼,沉寂數小時後重新出現信號痕跡,定位在南嶺城區邊緣,正好在他要去的方向上。末尾加了三個字:小心點。
陸離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旅館裏落網的那十個人,看著是一鍋端了,充其量隻是那張網上的末端鉤子。真正衝他來的人,此刻或許正坐在南嶺城區的某扇窗後,翻著他住過的旅館登記表。瘦高個通緝犯押上車前反複念叨的“中間人”三個字,又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
他決定先不直接進城,帶著錢滿拐進近郊鄉道,繞一個遠彎。午後的陽光鋪在田埂上,路邊偶有一兩聲狗叫,安靜得像平安旅館的事從沒發生過。
太陽偏西時,身後傳來引擎聲。一輛灰色轎車遠遠綴著,車速不快,跟了大約一公裏,在一個路口拐走。過了半小時,又來一輛黑色越野,貼得更近,車頭燈沒開,沿路沿壓了一段,在彎道後消失。錢滿側過頭望了許久,低聲問:“順路的?”
“順路的車不會跟得這麼近。”陸離道,“它是來確認一個扛攝像機的人為什麼在這條路上來回轉。”
他在鄉道又繞了兩圈,確認沒有車再出現,才放緩腳步。
天擦黑時,兩人在路邊一座廢棄候車亭前停下。頂棚缺了半塊,鐵皮邊緣卷著一層鏽,長條凳上鋪滿灰。陸離掃開一片灰坐下,剛想掏出手機看時間,眼前忽然浮起半透明的光。
光自動展開成麵板,像一片憑空立起的薄玻璃。他眨了一下眼,字跡清楚:今日簽到已完成。下麵沒有新指引,一行條目也沒有。隻有“近郊大凶”四個字壓在界麵底部,像天氣軟件裏那條沒人信的紅色預警。
他盯著那四個字,心說上次信了係統的鬼話,整晚沒睡,還差點被兩夥人拿刀堵在屋裏。治安局把人拉走一車,這四個字倒是穩如磐石,死活不撤。懸賞榜上的通緝犯都快被他抓成流水線了,不知道大凶還要凶給誰看。
他正要收掉意識,麵板邊緣閃了一下。
一道聲音從意識深處湧出來。嘈雜,模糊,時有時無,像收音機調不到台的電流底噪,又像有人隔了幾堵牆在喊話。陸離凝神去辨,聲音像水滲進沙地,飛快散盡。他後脖頸一涼,脊背竄起一股寒意。綁定係統這麼久,這是第一次在簽到之外,聽到係統主動發出動靜。
麵板上幹幹淨淨,沒有什麼新痕跡,仿佛剛才那陣低語隻是他自己走了神。
候車亭外,南嶺城區方向,第一排路燈亮了起來。燈光在暮色裏連成一條線,像某種指引,又像一張緩緩收攏的網。
錢滿拍著褲腿上的灰走過來:“進城還是露宿?”
陸離把視線從燈線上收回來,起身:“沿路燈走,不進城區。”
他先邁了出去。燈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黑沉沉地向前方延伸。身後那道低語像一層沒散淨的霧,他攥了攥背包帶,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