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間外牆的陰影又冷又濕。昏黃燈光從鐵門縫裏透出來,門內人聲斷續低沉,金屬磕碰的脆響每隔一段就冒一下,像有人在拆什麼東西。麵包車沒熄火,尾氣在夜風裏拖成一條細細的白線。
錢滿把鏡頭壓低,呼吸聲壓得極輕:“這排場不像偷鳥的。你確定第三隻鴕鳥在裏麵?”
“在不在裏頭不清楚。它肯定被這道光引過來了。”陸離盯著門縫裏晃動的影子,“你看那影子,來回走,跟巡夜似的。正常修機器的,不這麼走路。”
“你連人怎麼走路都分析。”
“經驗。打小在出租屋練出來的,房東敲門和偷東西的一眼分得清。”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鈍響,像什麼東西被踢翻。影子頓住,隨即罵了句粗話。陸離眉頭微動,門口麵包車的引擎蓋下冒出一股白氣,發動機始終沒有關。
“交接。”陸離壓低聲音,“車門不鎖、引擎不熄、人還在裏頭搬東西。走夜路的怕黑,他們怕的不是黑。”
錢滿鏡頭拉近:“那咱怎麼把鴕鳥弄出來?”
陸離沒有答。係統倒計時在他意識裏跳到極短的位置,幾乎是一格一格朝下墜。那道低語又貼上來,像一隻長滿倒刺的手,從意識深處緩緩扯進他的後頸。他猛吸一口氣,把低語壓回胸腔,轉過頭去,恰恰捕捉到車間後方一扇小窗的動靜。
窗板被從裏推開一道縫,擠出一隻編織袋,落地時摔鬆了口,暗紅色的生肉碎料嘩啦撒了一地。窗內隨即傳來一聲低沉、急促的鳥鳴,帶著動物被肉味勾住時的焦躁。
“找到了。”陸離眼睛一亮,“它沒衝著光來。那扇窗裏有肉,它聞著味兒過來的。”
“垃圾口還兼著食堂窗口?”
“省得闖了。你去盯前門,別讓人出來。我來接它的外賣單。”
錢滿正要張嘴,陸離已經貓腰貼牆根繞了出去。他撿起散落地上的帶血碎肉,沿著舊食堂方向一截一截撒過去,遠看像給夜歸人指路的紅毯。這條腥味走廊從車間後窗一路連到舊食堂門前,陸離在舊食堂門口支起鐵架,把漁網撐成一張半軟半硬的絆網。網口對準肉餌路線,碎肉末一直鋪到網正下方。
他把自己塞進牆邊一隻廢鐵桶後頭。鐵桶鏽得掉渣,一股陳年酸味直衝鼻孔。他忍著沒打噴嚏,拇指撥開網扣,繩頭攥在手心。
等了約莫一炷香,車間後窗那塊破窗板又動了一下。
灰褐色長頸從窗口探出來,左右一擺,很快鎖定了地麵的碎肉。那隻鴕鳥從窗口擠出半邊身子,落地時踉蹌一步,隨即低頭啄住一塊碎肉,順著腥味一路朝舊食堂奔來。
步伐比前兩隻都輕。陸離握緊繩頭,數它的步數,三,二,一。鴕鳥一頭紮進網下,長頸伸向餌料正中的那團肉塊。陸離用力一拽。
繩扣收緊,漁網兜頭罩下。鴕鳥受驚彈起,翅膀帶著整架鐵網翻滾,兩條長腿蹬空,撲騰間撞翻牆邊一摞鐵桶。
哐當當當當當。
金屬巨響炸開夜色。車間裏的說話聲驟然中斷,窗裏那道昏黃燈光猛地熄滅。
“跑!”陸離撲上去壓住掙紮的鴕鳥,繩索繞過長腿,連扣三道。
車間方向一輛麵包車轟地竄出,車門沒來得及關,一路磕著路沿,碾碎半捆塑料筐,歪歪斜斜衝進夜色深處。那扇小窗後頭傳來零亂腳步聲,很快歸於死寂。
陸離顧不上麵包車。身下那隻鴕鳥還在掙,他抽繩收攏長腿,把網兜連頭罩死,拿塑料袋纏住鳥喙,又用布條紮緊,才徹底按停了這隻長腿蓬亂的大家夥。
“第三隻。”陸離癱坐在泥地上,後背靠著鐵桶,大口喘氣。滿身泥水混著鳥毛,鞋子倒扣在一邊,腳趾凍得發白。
錢滿扛著機器從舊食堂外牆那頭繞回來,鏡頭對著他:“恭喜陸離選手,鴕鳥狩獵大滿貫。”
“大滿貫。”陸離抬了抬眼皮,“獎金呢?”
係統麵板在意識裏彈開。任務欄正在收攏,被熔成半透明的字塊:“抓捕城區邊緣逃逸鴕鳥,已完成。進度三鳥,倒計時停止。”但結算框沒有出現。
麵板底部徐徐浮出一行冰冷的文字:“宿主並非唯一。”
陸離盯著那五個字,一股涼意從尾椎漫上後腦。他張了張嘴想喊係統,麵板卻像斷電一樣黑了下去,連灰色圖標都縮成一顆死寂的小方塊,徹底沒了動靜。
“這就是重要提示?”陸離擦了把臉上的泥水,看著消失的麵板冷笑一聲:
“你跑什麼?”
直播間彈幕炸成一鍋:“陸哥在跟誰說話?”“他不會是在跟係統對話吧哈哈哈哈”“逐夢狩獵圈的精神狀態確認了”“這句話好嚇人,他到底在問誰?”錢滿沒關鏡頭,卻把聲音放低了些:“你在問誰?”
陸離回過神,扯出一個笑:“問鴕鳥。它吃了頓飽飯,我差點讓它跑出工傷。”
導播間裏,馮才把鏡頭切到陸離癱坐的畫麵。他盯著陸離臉上那一瞬的凝滯,像結了層薄霜。馮才拿起筆,在記錄冊上寫下23:47,然後合上本子,撥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隻說了一句:“他停了。停了以後對著空氣問了句話。”
淩晨三點半,錢滿開車送陸離回住處。麵包車座椅陷出一個大坑,陸離靠上去的瞬間,眼皮就墜了下來。車窗外的舊廠區漸漸矮成一片昏暗的剪影,路燈一盞接一盞朝後退。錢滿沒開電台,車裏隻剩引擎低鳴,還有副駕座位上均勻的鼾聲。
陸離在夢裏看見一片白光。白光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影,麵目被什麼東西塗抹過,五官全糊成了一團灰白色,像一張被水泡爛的臉。那個影子抬起手,朝他前指,指尖要碰到他額頭的瞬間,整片白光炸散,影子碎成無數細碎的灰燼。
陸離猛然睜眼。
車窗外的天正泛起魚肚白。麵包車停在住處樓下,錢滿靠在駕駛座上,手裏捏著一瓶沒擰開的水,困得撐不住。陸離的汗從後背涔涔滲出,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兩條消息。孫曉梅的,懸賞審批推進中,金額高於上一筆,仍需要走流程。他正要打字回複,第二條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不要多管鴕鳥相關的閑事。一切才剛開始。”
陸離盯著那行字,指腹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抬眼看向車窗外泛白的天際線,意識裏那道低語又隱隱浮了上來。這一次,它沒有催促,反而帶著一種分不清是警告還是歎息的尾音,緩緩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