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把舊廠區吞成一塊黑鐵。陸離踩著碎磚繞過第一間廢車間時,係統倒計時在意識裏跳了一下。所剩已經不多,第二隻鴕鳥的蹄印斷在一攤幹透的泥水邊,像被地麵活吞了。
“痕跡斷了。”錢滿壓低嗓音,“你讓鴕鳥自己過來拜個年?”
“拜年要帶禮。先把它找著再說。”
陸離蹲下去,手指在泥水邊緣掃了一圈。一道淺淺的擦痕斜向舊食堂方向延伸。他起身時膝蓋咯噔響了一下,沒理會,彎腰把褲腿上的爛泥擰了兩把。錢滿的鏡頭追著他的手拍,直播間彈幕飄過一片勸退:“陸哥你歇一歇吧”“再跑下去鴕鳥沒事你先倒了”“命是直播的本錢”。錢滿挑了一條念:“觀眾說,建議你下一期改名叫‘半夜不睡覺追鳥人’。”
“先湊齊三隻再改名。新欄目叫‘追鳥者聯盟’。”
“這名字過不了審吧。”
兩人貼著舊食堂外牆行進。鐵皮房頂被夜風掀起一角,嘎啦嘎啦響。第二隻鴕鳥的蹤跡在倒塌的棚架前重新出現,三趾印新鮮潮濕,繞過碎磚堆,拐向食堂和倉庫之間的一片空地。
陸離正要探頭觀察,腳下踩到一塊鬆脫的鐵皮。
嘩啦。
空地裏一團灰褐色影子應聲彈起,長頸一晃,朝倉庫方向躥出,眨眼沒入廢料堆後麵。錢滿的鏡頭穩穩拍下那截消失在黑暗中的長頸:“第一次機會,跑了。”
“追。”
陸離快步繞向倉庫側麵,餘光看見黑影正沿牆根移動。他翻過一道半塌的矮牆,褲腿被鐵絲網鉤住,嘶拉撕開一道口子。他沒停,扯步往前,布料裂開,整個人踉蹌前撲。
噗。
一腳踩進窪地積水,水沒鞋麵,涼意從腳底板直躥到大腿根。
“第二次機會也沒了。”錢滿跑上來,鏡頭對準那隻陷在泥裏的腳,“這段要是剪進預告片,標題就叫‘不會水的人遇見了水坑’。”
“剪我狼狽,剪你劃水,一起火。”
陸離把腳從泥裏抽出來,帶出半鞋黑水。他弓腰觀察倉庫外牆,發現黑影沒有跑遠,停在食堂與倉庫交彙處那座儲物間的牆根下,正低頭啄食地麵。儲物間隻有一個入口,門板半掩,窗口低矮,約莫夠一個人翻進去。
“有辦法了。”陸離壓低聲音,“你守門口。我從窗口翻進去,把它往你那邊逼。”
“它不進儲物間呢?”
“它已經在往裏看了。剩一隻的時候,它比我還急著找窩。”
陸離弓身繞到儲物間窗口,手按窗沿,輕輕一撐翻進去,落地幾乎沒有聲響。倉庫方向傳來鴕鳥試探的腳步聲。他蹲在窗口陰影裏,等灰褐色影子挪到儲物間門邊,才猛地推了一下門板。
嘎呀。
門板撞在門框上,響聲在夜色裏炸開。鴕鳥受驚,長頸繃成一條直線,兩腿一蹬,一頭紮進儲物間。錢滿從門口橫出網兜封住退路,鴕鳥迎麵撞進網兜,拖著他往前滑出半步。陸離從窗口翻身出去,趕到門口,連網帶鳥一起按住,繩索繞過兩條長腿,收緊扣死。
“第二隻。”
錢滿坐在地上喘氣,懷裏那隻長腿動物還在拚命撲騰。他豎了個大拇指:“從水坑泡腳到飛身擒鳥,你進步的速度比鴕鳥跑得還快。”
“過獎。你剛才差點被鳥拖走。”
“那不是拖,那是田徑運動。”
直播間彈幕瞬間刷成一片:“剛才還心疼他掉水坑,轉頭就翻窗抓鳥”“陸哥這波操作像開了天眼”“他推門那一下,鴕鳥怕是以為遇見拆遷隊了”。任務欄同步刷新:已捕獲二隻,僅剩一隻。倒計時逼近最後一段。
陸離喘勻氣,還沒來得及說話,舊廠區更深處驟然傳來一聲長短錯落的鳥叫,緊接著是一連串鐵桶翻倒的響動。
哐當當當。
“第三隻。”錢滿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聽這個動靜,它自己把路給你踩明白了。”
“走。”
兩人穿過野草叢生的空地,繞過兩座半塌的鐵皮房,路麵從碎水泥變成軋出車轍的泥地。車轍很新,邊緣沒被雨水泡軟。陸離放慢腳步,順著車轍抬頭看去。
一座車間蹲在黑夜裏。窗洞透出昏黃燈光,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身濺滿泥痕,像剛顛完一整條野路。
陸離抬手,往下一壓。
錢滿關掉補光燈,聲音壓成氣聲:“這個點兒,廢車間還有夜班?”
“讓鴕鳥開工資請來的巡夜保安。”
“你能正經一秒嗎?”
“正經人看見這台麵包車,已經掉頭跑了。”
陸離壓低身型,貼進車間外牆的陰影。係統低語湊到耳根,字音還是模糊,力道卻分裂成兩股。一股推他往裏走,一股按住他肩膀。後頸的汗毛被風一吹,立起來半截。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半人高的雜草,落在那扇透出光線的鐵門上。門開著一道縫,光從縫裏傾出。門內傳來壓得極低的人聲,間或夾雜一兩下金屬磕碰的脆響。那動靜和鴕鳥蹭鐵皮的聲響,差了很遠。
節目組導播間裏,馮才把剛才一段回放又拉了一遍。陸離從踩到鐵皮驚走鴕鳥,到翻窗、推門、與錢滿配合圍捕,整條路徑被高亮標在屏幕上。那段奔行飛快,卻幾乎繞開所有障礙,每一步都像提前量好尺寸。馮才拿起手機,再次撥通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他夜路判斷力很不對勁。剛摸進舊廠區深處,那片區域深夜有人在活動。”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具體位置記下來,先不要驚動。”
“明白。”
馮才掛斷電話。導播屏上,陸離趴在車間外牆陰影中,像與整片夜色融為一體。門縫裏又飄出半句人聲,斷續不清,穿過直播信號,落進所有還在觀看的觀眾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