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你說啥?”
陸鶴川像是被定住了,愣愣看著他娘,好半天才像沒聽清似的小聲問了句。
田翠蓮看著兒子那模樣心都快碎了,嘴唇顫抖著又重複了遍。
“狗蛋,聽娘的,這媳婦咱不要了,咱不要了昂。”
“不要了?”
陸鶴川萬沒料到他娘會做這樣的決定,可轉念想想,他娘本來就是這樣的。
他娘平日裏雖然溫和寡言,跟誰都沒紅過臉,但骨子裏比誰都堅韌。她能為了他給梁家人下跪,同樣也能為了他斷了這門親。
他心裏既難過又愧疚,可這場戲還得往下演,他的目的還沒達到。
陸鶴川艱難咽了口唾沫,悄然反握住了田翠蓮的手。
田翠蓮不由得愣住,低頭看向他。
這眼神......不對。
她的狗蛋自打磕傷腦子後,看啥都是木的。
可現在那雙眼睛又清又亮,分明......
“娘!”
陸鶴川拚命搖頭,聲音裏滿是委屈,“不中!不中!我要秀!”
“娘,我要秀!我就要她當我媳婦!”
他說著就轉身,死死抓住梁玉秀的胳膊,“秀!你快跟我娘說句話!你快說啊,你跟我哥沒啥,你願意跟我!你快說啊!”
梁玉秀被抓得生疼卻隻是一個勁掉眼淚,喉嚨滾了又滾,到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田翠蓮看著陸鶴川又是哭又是鬧的模樣,心頭那點剛剛冒出來的希冀又沉了下去。
可她的目光卻沒移開,心口跟針紮似的。
剛才那雙眼睛真的太亮了,要是他當時沒跟梁玉秀去趕集,該多好啊。
“狗蛋。”
李江海到底是看著陸鶴川長大的,瞧見他那樣又氣又心疼,上前把他拽了起來,“你娘說得對,這媳婦不能要了。你放心,這事叔給你做主。”
“叔......”
陸鶴川扭頭滿眼委屈看了眼梁玉秀,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叔,我、我是不是做錯事了?秀、秀她是不是不跟我好了?可是,可是秀是我媳婦......”
“我、我不怪秀......我、我真的不怪她......”
屋裏屋外的人見狀,一個個眼裏滿是惋惜,有幾個心軟的嬸子更是圍過來哄他。
“狗蛋啊,你聽嬸句勸,這媳婦要不得!她都跟你哥那樣了,心裏早沒你了。”
“你個瓜慫!人家惦記的是你哥,指不定早就有首尾了,就你還傻乎乎的信他們。”
“多好的娃啊,可惜了。都是梁玉秀造的孽!要不是她狗蛋咋可能成這樣!”
“......”
陸鶴川聽著大家夥的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軟綿綿地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抽動著,實際上嘴角早就壓製不住了。
對,就這樣。
大家越心疼他,梁玉秀和陸曉軍的下場就會越慘。
他今天就是要把這倆人釘在恥辱柱上,永遠都翻不了身!
“狗蛋啊,這事不是你的錯。”
李江海歎了口氣,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你給叔聽好了啊,今兒這事有那麼多人證,隊裏指定給你做主。他倆該批批該判判,誰來也不好使。”
陸鶴川像是沒聽懂,抬頭看向梁玉秀,好半天聲音悶悶問了句。
“娘,叔,秀......秀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要我哥,不要我了?”
田翠蓮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她再次把兒子摟緊懷裏,聲音又低又輕,像是怕稍微大點聲就會把兒子震碎。
“狗蛋,曉軍要不要她,娘不知道。可梁玉秀......她是真的不要你了。”
“我可憐的兒啊......”
田翠蓮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摟著陸鶴川的手卻越收越緊。
李江海別過臉狠狠抽了口煙,把那股酸勁壓下去,沉聲道:“狗蛋,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你惦記。這事,你......你跟你娘,還有啥想說的沒?”
“狗蛋。”
陸有德急了,忙快步到了陸鶴川麵前,按住了他的肩,“大伯知道你心裏苦,可曉軍是你哥,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
“曉軍這回是犯了渾,他該打該罵,咱回去自個關起門來說。你跟你娘別犯軸,這事別做絕。你忘了,小的時候你曉軍哥還從河裏救過你哩。”
陸鶴川慢慢抬起頭來。
他看著陸有德那張虛偽的臉,隻覺得惡心。
狗屁的陸曉軍救他。
明明就是他把自己推下河,自己費力往上爬的時候,他還在岸上看戲!
還大伯?
以往仗著奶奶偏心他們家,可沒少欺負他們這一房,搶衣服搶糧食那都是常有的事。小妹的眼睛都差點被他給戳瞎。後來爺去世,他們還造謠爺把遺產給了他家。
前世他功成名就那會,他們一家跟吸血鬼似的黏著他。他被那倆人推下樓,陸有德剛好撞見還幫他們出謀劃策。怕是他死後,他辛苦掙下的產業都被這家子吃幹淨了。
心裏頭翻湧著殺意,陸鶴川臉上卻越發茫然。
他呆了好一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看了看陸有德又看看陸曉軍,最後看向梁玉秀,不輕不重哦了聲。
“大伯,我聽明白了。”
陸鶴川吸了吸鼻子,憋著嘴說道:“就是我媳婦和我哥睡了,對不對?”
“娘以前說過,一男一女睡了,就是夫妻了。”
“陸曉軍是我哥,我不能跟哥搶媳婦。”
他說到這頓了下,委屈的眼淚又往下掉。
“雖然我很舍不得秀,可、可是我不能跟哥搶。”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傻小子自己倒把道理給捋明白了。
可緊接著,陸鶴川又眼淚汪汪看向田翠蓮,“娘,既然秀不嫁給我了,那、那咱家給梁家的彩禮,他們是不是得還回來?”
“三轉一響......還有那兩百塊錢,娘說是跟人借的......咱們得還給人家。”
他說著掰了掰指頭,一筆筆算著,“還有糧食和布......對了,還有大伯家蓋房拿的一百八,是不是......也得還咱?”
陸鶴川越說聲音越小,看了眼陸有德後快速垂下頭去,往田翠蓮懷裏縮了縮。
刹那間,屋裏一片死寂。
張桂芬張著嘴巴僵在了那。
陸有德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嘴角抽搐著。
他們錯愕地看著陸鶴川,似是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看出他咋想到這些的。
可陸鶴川咬著嘴唇,躲在田翠蓮懷裏瑟瑟發抖,絲毫沒有清醒的樣子。
李江海同樣詫異,眯了迷眼睛後看向田翠蓮。
“翠蓮啊,你咋說?”
田翠蓮聽到兒子的話,整個人跟著一激靈。
沒錯!
為了跟梁家結親,家底被掏空不說,還把親戚借了個遍。現在要退親,錢就不能再這麼不清不楚地散出去,還有借給陸有德的一百八......
她用力擦了把臉,抬頭時聲音雖然還有些抖,卻字字句句說得清楚。
“隊長,狗蛋腦子是不清楚,但這話說得沒錯。”
“跟梁家這婚,我們退。”
“我們給梁家的彩禮、物件、糧食,他們得一樣不少還回來。”
“還有他大伯家蓋房借的一百八,得麻煩隊裏做主,讓他們也還了。”
“至於隊裏咋處置他們倆......”
田翠蓮看了眼陸曉軍和梁玉秀,深深吸了口氣後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我們不摻和。彩禮和借的錢,必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