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哥跟嫂子在瓜棚裏那樣,是不對的,對不對?”
“對,是不對的。”
陸有德雖然疑惑,但還是應道:“所以大伯才讓他跪下認錯。”
“哦。”
陸鶴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絞著手指慢吞吞說道:“那,那是不是做錯事後,再,再認個錯,然後結婚了,這事就,就可以當沒發生啊?”
陸有德愣住了。
陸鶴川歪著腦袋,滿臉疑惑嘀咕道:“那,那是不是以後,要是有人看上別人家媳婦,就能跟我哥一樣,拉著她鑽瓜棚了再提親,那媳婦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霎時,周遭死寂。
陸有德臉上的那點笑,頓時碎了個幹淨。
而後。
人群裏炸了。
“我滴個娘!狗蛋這話說得沒錯啊!這事要有樣學樣,那以後咱李家灣還不得亂套了?誰還走正道去相看?都去鑽瓜棚算逑!”
“陸有德,你聽聽,你侄子傻歸傻,可這腦瓜子明白的很哩。你說你到底哪來的臉,想借著結婚把這事糊弄過去?”
“還兩家人自己的事?我呸!這是咱全隊的事!這風氣得殺,不殺還了得?”
“隊長啊,你可不能聽陸有德的,這事必須得嚴肅處理。這要不處理,咱李家灣的名聲就徹底臭了,以後咋還有臉出去見人哩!”
大家夥你一言我一語,全是罵陸有德他們的。
梁玉秀聽這些話隻感覺像是臉皮被人扯下來,扔在地上踩。她渾身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身子歪歪斜斜地眼看著就要跪不住。
“你個傻子!你是非要害死我嗎?!信不信我弄死你!”
陸曉軍猛地抬頭,說話間就要起身,卻被民兵按了回去,隻能惡狠狠盯著陸鶴川。
那眼神又凶又毒,像是要把他活活嚼了。
陸鶴川往後退了兩步,縮著脖子小聲道:“我,我又沒說錯......大伯都點頭了,說,說那樣不對的......我,我就是問問......”
“你還說!”
陸曉軍怒得臉都紫了。
“夠了!”
李江海一聲暴喝,把滿場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陸曉軍麵前,氣得後牙槽都快咬碎了,“你還有臉吼狗蛋?我看你今天做的這叫人事?狗蛋不靈光,可他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在理。”
“你拿他當啥了?當給你家洗白的梯子踩?”
陸曉軍嘴角抽了抽,別過臉不敢再看李江海。
李江海冷哼一聲,又看向陸有德,眼裏滿是鄙夷,“一個傻子都知道這樣不對。你要還想把這事變成娶媳婦了事,那我這隊長就幹到頭了。”
陸有德一張老臉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沒吭聲。
他當然可以繼續硬頂,可陸鶴川這幾句話問的,等於把全村人的心思都掀出來了。
誰家沒媳婦?
誰家沒閨女?
他要說鑽了瓜棚再結婚就沒事,那往後誰還能睡個踏實覺?
他咬咬牙正想再說句軟話把兒子摘出去,張桂芬卻先炸了。
“好你個陸有德!你說把婚事定了就定了?你問過我沒有!你兒子做了那不要臉的事,還想把我秀兒往火坑裏拽?我告訴你,沒門!”
她跳著腳,指著陸有德鼻子,“還兩家人自己的事?我呸!我秀是讓你兒子給禍害了!你想平事,成啊,先拿三百塊出來當聘禮!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張桂芬!”
陸有德算計落空心裏本就氣得不行,偏偏張桂芬還聽不出好賴話,頓時怒火直躥腦門,咬牙道:“你這婆娘是豬腦子嗎?我讓曉軍娶秀,還不是為......”
“夠了!”
李江海手裏的煙鬥重重敲在旁邊的牆上,怒聲道:“你們兩個心裏啥盤算,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已經說過了,今天這事必須嚴肅處理!”
“彩禮、錢糧、物件、借款,剛才已經清點核對,字據手印全部生效,兩清!誰日後再敢拿婚約、名聲說事撒潑,隊裏直接上報公社處理!”
他說完看向跪在地上的陸曉軍和梁玉秀,跟身旁的兩個隊委低聲商量了幾句,隨後重重敲了下煙鬥,聲音陡然拔高。
“陸曉軍、梁玉秀,罔顧倫理,傷風敗俗,證據確鑿!”
“即日起,陸曉軍、梁玉秀勞動改造三個月,全村通報批評!”
“這件事,明天隊裏會上報公社!”
上報公社......
他的工作就徹底保不住了。
往後他隻能跟他爹一樣麵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困在李家灣,被人戳著脊梁骨過活。
而梁玉秀,名聲就爛透了。
從今往後十裏八鄉沒人會娶她,她這輩子都要頂著不守婦道的罵名。
“叔!叔!不能這樣!叔!我知道錯了!”
陸曉軍這下真慌了,著急忙慌就想去抓李江海,卻被民兵拽了回去。
梁玉秀似是被嚇傻了,半晌後忽然哭出了聲,身子頓時軟得跟麵條似的倒了下去。
“把人弄醒,全帶到隊裏去,關禁閉!”
李江海冷冷瞥了眼兩人,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就往隊部走。
陸有德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抖著,忽然看向陸鶴川。
那眼神冷得滲人。
陸鶴川還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嘴裏小聲嘟囔著什麼,扯著田翠蓮的袖子不撒手。
田翠蓮看到陸有德那眼神,下意識把兒子拉到身後,紅著眼睛瞪著陸有德,“他大伯,狗蛋不懂事,你有啥衝我來。”
陸有德盯著母子倆看了好幾秒,最終硬生生把湧到喉嚨口的恨意咽了回去,從牙縫裏擠出句,“行......好,好得很。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撞開擋在身前的鄉親,快步往家裏走去。
其他人看到他那神色,忍不住衝他的背影啐了口。
“這下好了,倆人徹底栽了,往後看他們還怎麼抬頭做人!該!”
“就是!狗蛋好好的一個人,愣是讓她禍害成傻子,如今還幹這破事,也不知道她娘咋教的。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
“這事明兒報了公社,那陸曉軍供銷社的位子就保不住嘍。”
“誰要他占著狗蛋的好處,睡狗蛋的媳婦,毀狗蛋的前程,這就是報應!”
見沒熱鬧看了,大家夥邊議論著也就各自散了。
田翠蓮等他們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蹲下身來,平視著陸鶴川的眼睛,輕輕給他把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撥開,“狗蛋,怕不怕?”
陸鶴川搖搖頭,卻又小聲問了句,“娘,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
田翠蓮眼眶一紅,把他按進懷裏,聲音輕得發顫,“你沒說錯。你比他們都明白。”
陸鶴川靠在她懷裏,感受著母親懷抱的溫暖,心裏徹底鬆快下來。
退婚退彩禮,要債,讓陸曉軍和梁玉秀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不過是討點利息而已。
這比起他們對自己的傷害,不過是九牛一毛。
不過沒關係,剩下的債,他會一筆筆慢慢跟他們清算!
“娘,我餓。”
他收斂心思,仰頭咧嘴說了聲。
“走,咱回,娘給你做好吃的。”
田翠蓮拉著陸鶴川起身,抱起放在旁邊的布料等東西,陸鶴川則扛起了糧袋子。
回頭的時候,就發現周雲舒還站在桐樹下。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鋪了她一身,她望著他,溫柔的眼眸裏盛滿了光。
陸鶴川衝她笑嗬嗬眨了眨眼睛。
周雲舒怔了怔,隨即也笑了。
“狗蛋,快走了,你妹她們還在家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