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嬸,我願意嫁給狗蛋,不要彩禮。”
眾人齊刷刷回頭,就看到人群後頭走出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
她穿著件打滿補丁的藍褂子,消瘦的麵容泛著蠟黃,但五官十分清秀耐看,眉眼溫潤站在那,渾身上下卻透著股倔強,跟明豔張揚的梁玉秀完全是兩個極端。
是知青周雲舒。
周雲舒是69年下鄉來的李家灣的,前兩年本來有回城的名額,偏偏家裏出了變故也就沒走成,現在跟妹妹被安置在村東頭的窯洞裏。
陸鶴川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癡傻那幾年,村裏總有小孩、閑人欺負他,好幾次都是周雲舒幫他解圍,偶爾也會跟他訴說自己的煩心事。
後來她帶著妹妹離開了李家灣,陸鶴川再見她是在財經報紙上,這才知道周雲舒出身書香門第,最終成了有名的女企業家,一生致力於教育和慈善事業。
這樣溫柔善良又堅韌的女性,陸鶴川是欣賞的。
此時聽到她說要嫁給自己,他心裏多少有些詫異,隨即又恢複了茫然與懵懂。
“周,周知青,你,你說啥?”
“周雲舒,你說啥?!”
陸鶴川的話音剛落下,張桂芬尖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她滿眼不可置信,指著周雲舒快步上前,“你,你,你要嫁給這個傻子?你瘋了吧?”
周雲舒無視了她的驚詫與嘲諷,深吸一口氣後走到田翠蓮和陸鶴川麵前,麵色鄭重道:“嬸,狗蛋心善,以前我被村裏的無賴刁難,他護過我,還給我妹妹瞧過病。”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垂眸看向陸鶴川,聲音溫柔又堅定,“他是腦子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他以後一定能痊愈。我願意嫁給他,是看重他的人品,不是說笑的。”
這話落地,滿院嘩然。
“我的天!周知青居然願意嫁給狗蛋?這......哎喲,瞅瞅,這梁玉秀一天天手高眼低的誰都瞧不上,還不幹人事。人家知青倒是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狗蛋的好哩。”
“張桂芬你剛才還嘴硬,說狗蛋要打一輩子光棍?現在臉疼不疼!”
“......”
張桂芬聽著這些議論臉跟調色盤似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她原本啐那一口,就是篤定陸鶴川毀了婚約,頂著癡傻的名頭,這輩子再也娶不到好媳婦,想狠狠踩他們母子一頭,找回一點臉麵。
可萬萬沒想到,這城裏來的周雲舒居然上趕著要嫁給個傻子!
田翠蓮整個人都懵了,回過神慌忙擺手,“雲舒娃,你、你別衝動啊!”
“嬸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你是城裏來的,讀過書見過大世麵,可我家狗蛋這病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好,你別因為狗蛋護過你、幫過你,就委屈自個啊。”
“嬸,我......”
“娘,我要她當我媳婦!”
周雲舒話剛出口,一側的陸鶴川忽然出聲,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秀成了我哥的媳婦,我不能沒有媳婦。她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還給我吃的,她是好人。”
“娘,我就要她當我媳婦。”
他邊晃著田翠蓮的胳膊,邊衝著周雲舒不住傻樂,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周雲舒說要嫁他,報恩是幌子,至少不全是。
歸根結底,是為她妹妹周雲清。
周雲清從小體弱,來李家灣後越來越嚴重。先前她就為了給妹妹治病跟人相看,但對方因為她要帶著妹妹出嫁掉頭就走。而前世她後來做慈善,也是因為妹妹過世了。
現在他傻了,親事黃了,又從梁家要回了兩百塊彩禮,周雲舒明顯是在押寶。
這女人是拿自己一輩子,換妹妹的命。
偏巧她圖的,他給得起。
“你這孩子......”
田翠蓮不曉得陸鶴川心裏所想,作為母親當然希望兒子能好,能娶個明事理的媳婦。可剛發生這樣的事,跟梁家退了親,這會提跟旁人訂親,她是有些不大情願的。
雖然周雲舒很好。
可她到底是城裏來的,家裏又是那樣的情況,萬一哪牽扯到兒子,可咋整?
“乖啊,咱不鬧。”
田翠蓮有些無奈地拍了拍陸鶴川的臉,歎氣道:“周知青是好心,咱不能謔謔人家。等你病好了,娘再給你找人相看。咱先聽你江海叔把今天的事處理妥當,好不?”
“娘,我不嘛,我就要她當我媳婦。”
陸鶴川說著低頭摳著褂子上的扣子,嘟嘟囔囔道:“我就要周知青......”
“狗蛋,聽話。”
李江海見田翠蓮沒有應周雲舒,心知她是有顧慮,便也沉沉出了聲。
“你娘說得對哩,結婚是大事,得慎重考慮,到時候叔也幫你好好參詳下。”
他說完這話看向周雲舒,衝她揚了揚下巴,“周同誌,這事你自個跟你翠蓮嬸和狗蛋私下去說。有啥想說的到時候說清楚了,能不能成那得看你們自個。”
“我知道。”
周雲舒哪會看不出田翠蓮的心思,又怎會不明白李江海的意思,點頭應下後又看了陸鶴川一眼,才慢慢退回到人群裏。
可她也沒走遠,就站在桐樹底下,安安靜靜望著這邊。
“隊長。”
陸有德見田翠蓮沒有答應周雲舒,心裏不知怎得暗暗鬆了口氣,又聽到李江海要處置兒子跟梁玉秀,知道今天這事沒法遮掩過去,忙臉上賠著笑開了口。
“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陸有德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曉軍,你過來。”
剛剛被民兵帶出辦公室的陸曉軍聽到這話,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
“跪下。”
“爹!”
“跪下!”
陸有德見兒子不上道,氣得一腳踹在了他膝蓋彎,陸曉軍吃痛當即跪倒在地。
“梁家的,你也起來,站在一邊。”
梁玉秀站在那沒動,含淚的目光在陸鶴川和周雲舒身上來回轉。誰料下一刻,卻被張桂芬推了把,耳畔是她娘滿是怒氣的聲音。
“你也跪著!”
“娘......”
梁玉秀還想說啥,就被張桂芬狠狠掐了下胳膊,登時疼得眼淚直往下掉。
“各位鄉黨。”
陸有德見梁玉秀也跪在了那,重重歎了口氣後大聲道:“我陸有德在李家灣活了五十多年,今天這張老臉讓這畜生丟盡了。他幹出這事,我這個當爹的有責任。”
“是我沒教好兒子,我在這給翠蓮和狗蛋,還有大夥賠個不是。”
他說著,朝田翠蓮和陸鶴川,以及在場的人微微欠了欠身。
這姿態放得低,倒是讓不少人麵麵相覷,陸鶴川心中卻冷笑不止。
結婚?
要真結了婚,倆人頂多算是婚前情不自禁,由作風問題變成了家教問題。
陸曉軍就能借此躲過遊街批鬥,還能保住供銷社的工作,還真是好算計。
陸有德起身後,立刻朝李江海說道:“隊長,這事確實是曉軍和秀做得不地道,現在他們跪也跪了。說到底這也是兩家人自己的事。”
“鶴川是我親侄子,梁家跟我們陸家也有好些年的交情。事情鬧大了,丟的也是咱李家灣的臉。現在狗蛋跟秀已經退了親,我這就跟桂芬嫂子把曉軍跟秀的婚事定了。”
“您看行不行?”
李江海聽到這話擰眉,正想出聲時卻見陸鶴川鬆開田翠蓮,滿臉好奇湊了過來。
“大伯,那照你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