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真要嫁給陸鶴川嗎?”
油燈亮起的瞬間,周雲清虛弱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剛才她本來在門口等周雲舒,結果就聽到路過的人議論這事,急得又犯了病。這會躺在炕頭臉色白的厲害,額上滿是細密的虛汗。
周雲舒沒回答她。
她走到炕邊,扯著衣袖幫她擦了擦汗,輕聲問道:“剛又咳了?”
“就那樣。”
周雲清把手帕往被子裏塞了塞,別開頭,“你咋不回我的話?”
周雲舒在炕沿坐下,解開頭繩,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嗯。”
“姐。”
周雲清咬著嘴唇,眼圈一下就紅了,“那陸鶴川以前是挺好的,對咱們也有恩。可他現在腦子不清楚,你嫁給他往後怎麼辦?”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你不能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啊!”
她說到最後,急得起身去抓周雲舒的手,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你讀了那麼多書,有著大好的前程,為了我不值當。”
“姐,你明個去跟他們說,說你是為幫陸鶴川解圍,是念著他的恩,總之......”
“雲清。”
周雲舒打斷她的話,輕聲道:“我說要嫁,也不全是因為你。”
她幫周雲清擦著淚,自個眼圈卻紅了,“陸鶴川是傷了腦子,可他根不壞。”
“可那也不至於嫁給他啊......”
周雲清說著話就咳嗽了起來,周雲舒忙脫了鞋上炕,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雲清,咱姐妹也說點掏心窩的話。”
“咱家情況你也知道,現在爸媽啥情況咱們根本不知道。我先前是定了親,可咱家出事後人家就斷了往來,意思很明顯了。可我二十一了,總歸要嫁人的。”
“咱們肯定還得在李家灣待很久,也有可能是一輩子。而且我出門上工,村裏那些二流子老來門口轉悠,我實在不放心你。”
周雲清不哭了,愣愣看著她。
“陸鶴川是傻,可他心善,不欺負人。”
周雲舒頓了頓,輕輕揉著周雲清的腦袋,“再說,田嬸子是個硬氣又熱心腸的人,她家倆女兒也都是厚道人。我選擇陸鶴川,也是想咱姐倆在李家灣能有個依靠。”
“再說了,你姐我可是讀過書的,總會把日子過好的。”
“可萬一......”
“沒關係的。”
周雲舒知道她的意思,嘴角牽了牽,“他就算傻一輩子,那也改變不了他善良的底色。這世道,聰明的未必是好人,傻的也未必就是火坑。”
周雲清吸了吸鼻子,“那你自己的日子呢?你甘心嗎?”
周雲舒沒立刻回答。
油燈爆了個燈花,輕微的響動在寂靜裏格外清楚。
“我不甘心。”
周雲舒聲音很輕,像是在喃喃自語,“可人總得先活下來,再談別的。”
“放心吧,姐心裏有數,不管咋樣,姐一定會照顧好你,咱倆都好好活著。”
周雲清眼淚又漫了上來,可到底沒再吭聲了。
她太清楚了,自己這身子就是姐身上最重的殼。
可她更清楚,姐今天能當著那麼多人說這事,肯定是仔細想過了的,勸不了。
外頭起了風,從窗戶縫隙裏鑽進來,吹得油燈明明暗暗。
“姐,陸鶴川......他會好起來的吧?”
“會。”
油燈的火苗躥了躥,又穩住了。
夜色漸深,周雲清睡著了,田翠蓮和陸春霞、陸彩雲也睡著了。
可周雲舒沒睡,陸鶴川也沒睡。
周雲舒靠著牆,聽著外頭的風聲,想著今兒傍晚陸鶴川說的那些話。
他看著傻不愣登的,可每句話每個字都在火上澆油,直戳人心窩,這才是她主動站出來的原因。她總覺得,陸鶴川似乎並不像旁人說的那樣,真的就傻了。
而此時的陸鶴川,睜眼看著烏漆嘛黑的屋頂,心裏在盤算接下來的事。
梁家退回的彩禮,還了賬應該還能剩八十多,這錢得讓它們轉起來,錢生錢。
前世他是靠醫術、收藥材、辦藥材加工廠起家,這路子走過一次,再走也容易。
至於本錢嘛,進幾趟山就有了。
但眼下他還是得先幫妹妹穩住病情,看來這兩天得進趟山弄點藥材。
還有周雲舒。
當時說要讓她當媳婦,不過是順著她的話。即便知道她有所圖謀,但他其實對周雲舒印象也很不錯,要真娶她,他也是願意的。
不過這事......
算了,以後再說。
陸鶴川深吸一口氣,翻了個身打算睡覺,哪想到田翠蓮居然沒睡。
“狗蛋,明早跟娘去把該還的錢還了,再去鎮上買點東西,順便給彩雲抓藥。等後天你跟我下地,那五畝水田地得施肥了。”
“好。”
陸鶴川往田翠蓮身邊挪了挪,隨後也就閉上了眼睛,漸漸進入了夢鄉。
他睡得安穩,陸有德家裏卻雞飛狗跳。
“陸有德,兒子都被關起來了,你攔著我幹啥!你還是他爹不!”
陸曉軍他娘王喜鳳身上穿的還是回娘家那身新做的藍布褂子,腳上的黑布鞋沾了黃泥,也顧不上擦,嚷嚷著就又要往外衝。
她今兒回娘家就是為給陸曉軍說親,哪想到回來就聽到兒子跟梁玉秀鑽瓜棚的事,頓時急得就要衝去隊部,卻被陸有德拽住,頓時就惱了。
“你去隊部能咋樣?”
陸有德沉著臉把門關上,壓低嗓子喝道:“去跟李江海吵?還是去跟田翠蓮打?”
“我告訴你,你鬧得越凶,曉軍的事就越嚴重!”
“那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被批鬥?被遊街?”
王喜鳳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頭發散下來幾綹,她也顧不上管,仰著臉就嚎了起來。
“我可憐的兒啊!我就走了一天,一天啊!咋就出了這檔子事!”
“別嚎了!”
陸有德也火了,抓著搪瓷缸重重拍在了桌上,“事都發生了,你嚎有啥用!”
“你衝我吼啥!”
王喜鳳噌地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陸有德,你就看著兒子被帶走?還讓田翠蓮把咱家的自行車推走了?!你還是不是男人!”
“你以為我想給?”
陸有德額上青筋直跳,狠狠咬牙道:“李江海親自帶人來的,我不給能行?我要不給,你兒子這會就被送到公社去了!”
王喜鳳一聽到送公社,腿一軟又跌坐回條凳上,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
“那咋辦?那咋辦啊......”
“咋辦?還能咋辦!”
陸有德摸了根紙煙叼上,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狠狠吸了口,“李江海那老東西向來說一不二,說報公社肯定報,這事沒回旋的餘地了。”
“那工作呢?供銷社的差事還能保住不?”
陸有德沒說話,又點了一根煙。
“那差事不還是狗蛋當初給弄進去的......”
王喜鳳聲音低了下去,滿臉怨氣嘟囔道:“現在倒好,也要被他給弄沒了嗎?”
她說著又朝陸有德吼了句,“你倒是說啊!”
“難。”
“啥?!”
王喜鳳驚得又跳了起來,卻被陸有德狠狠瞪了回去。
陸有德連抽了好幾口煙,腦子裏卻在飛快地轉。
曉軍的工作要是真沒了,家裏往後就斷了活錢。
那五畝水田地是陸家最好的地,這幾年傻子不頂事,都是他家幫著種。
要是能弄過來......
“你說話啊!”
王喜鳳見他不吭聲,猛地推了他一把,“你該不會連個傻子都治不住吧?”
陸有德被她推得撞到了牆,倒沒發火,隻是把掉在地上的煙頭狠狠碾滅了。
“治不住?你等著看就行。”
“你明天去隊部看曉軍。別的,我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