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爹......”
王喜鳳坐在那半晌,忽然不知道是想起啥,忙湊到了陸有德跟前,“那,那我明個去隊裏咋說?還有那傻子。我聽你這話裏的意思,這事是他鬧起來的。”
“他不是傻了嗎?咋恁個想到這些哩?不會是田翠蓮那賤人教的吧?”
陸有德見她說這,擰著眉又卷了根紙煙,點著後狠狠抽了口卻沒接話茬。
其實,他也覺得陸鶴川不太對勁。
按說,依著陸鶴川對梁玉秀的在意程度,加上現在腦子又不清楚,就算撞見梁玉秀偷人,他也隻會以為梁玉秀是被人欺負,第一時間衝上去護她。
可聽在場的人說,他是直接衝去找的李江海。
而在隊部的時候,他說話雖然顛三倒四,但字字句句都是坑,能想著跟梁家要彩禮,問他要欠的一百八塊,還攪黃了他想撮合曉軍跟梁玉秀。
這太奇怪了。
但要說他是裝的,那也不太像......
“現在說這些沒用。”
陸有德沉著臉擺擺手,又狠狠抽了口煙,“曉軍管不住褲腰帶,讓人抓住了把柄,怪不了別人。挨批,丟工作都是小事,現在就怕張桂芬反咬說是曉軍用強。”
“所以,你明個見了秀要跟她好好說,就說他倆是情投意合。不然這事要定性成曉軍耍流氓的話,那他是要蹲大牢的,知道不?”
跟張桂芬鄉裏鄉親的這麼多年,那婆娘胡攪蠻纏是出了名的。她在隊部聽了陸鶴川的話,就嚷嚷是曉軍強迫梁玉秀,張口要三百塊彩禮,還有啥事幹不出來的?
但要是咬死倆人是自願的,撮合倆人成了親,這事風頭過了誰還會再提?
“行,行,我知道了。”
王喜鳳就算再急躁,也聽明白這事的嚴重性,忙不迭地點頭應下了。
“睡吧。”
陸有德說著熄了燈,屋裏頓時陷入了黑暗,而他和王喜鳳坐在炕邊直到深夜。
而陸鶴川這一覺睡得很是安穩,第二天清早起來的時候,田翠蓮已經做好了早飯。
苞穀糝熬得稠乎乎,玉米麵窩窩頭金黃噴香,配著酸菜炒幹辣椒、涼拌蘿卜絲,還有一碟油辣椒拌鹹菜疙瘩,一家四口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吃了起來。
陸鶴川捧著碗就著鹹菜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燙得他直吸氣,心裏卻滿足的很。
田翠蓮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眉眼間漾出些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娘,好吃,比肉還香。”
陸鶴川含含糊糊說了聲,又拿了個窩窩頭,“娘,我要去隊裏,我要去看熱鬧。”
“你昨晚不才答應跟我去鎮上?咋的又......”
田翠蓮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兒子腦子還糊塗著,止住話頭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蘿卜絲,柔聲哄道:“狗蛋,咱不去湊熱鬧昂,跟娘去鎮上,娘給你買肉吃。”
“啊?肉?真的嗎?”
陸鶴川頓時滿臉欣喜,嘴裏的窩窩頭都還沒咽下去,起身就要走,“那走,現在就去。我要吃肉包子,吃餃子,還要吃燴菜!”
“哎喲,你這孩子咋說風就是雨?”
田翠蓮忙把他按回凳子上,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下,“先吃飯,吃完咱就去。”
“好!”
陸鶴川又坐了回去,一口玉米糝一口鹹菜,配著窩窩頭吃的認真。
陸春霞和陸彩雲也樂了。
自打上次給了梁家雙份彩禮後,家裏就連個油星子都沒再見著,更別說是吃肉。這會聽娘說要割肉,倆姑娘眼睛都在放光。
“娘,我想吃油潑麵。”
陸彩雲小聲補了句。
“行,吃啥都行。咱先把債還了,剩下的也夠撐一陣子。”
田翠蓮聲音不自覺都輕快了幾分,哪想到陸鶴川扒拉完玉米糝,忽然又問了句。
“娘,那周雲舒......”
“你咋又提這事?”
田翠蓮聞聲不輕不重戳了下他的額頭,歎氣道:“你這段時間老老實實的,等梁玉秀和陸曉軍那事有結果了再說。周知青那事......”
“等娘尋機會跟你江海叔說說,聽聽他咋說。”
“哦。”
陸鶴川癟了癟嘴,倒也不鬧了。
田翠蓮本來還怕他強起來沒完,見他這麼聽話,心裏稍微寬了些。
吃完飯,陸春霞和陸彩雲收拾碗筷,田翠蓮囑咐了她們兩句,拉著陸鶴川洗了把臉,給他換了身幹淨的衣裳,也就推上自行車帶著他出了門。
這會太陽才剛爬上東邊的山梁,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著青煙,有吃完飯出門下地的,也有圪蹴在門口正吃的,村道上熱鬧的很。
“喲,翠蓮啊,吃了麼?這是要帶狗蛋去哪啊?”
“這自行車是陸有德抵債那輛吧?真新哩。你還別說狗蛋昨兒那幾句話說的好啊。跟梁家退了親還要回了彩禮,又讓陸有德還了債。誰說狗蛋傻?我看他聰明的很呢。”
“就是哩,傻了還知道說那些話,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反正得利了。”
大家夥看到田翠蓮和陸鶴川,立刻有人出聲打招呼,但也有人言語裏帶著酸氣。
“你那話啥意思?啥叫得利了?”
田翠蓮聽到後麵那句話頓時就不高興了,立刻朝說話那人看了過去,“我家狗蛋好好個娃成這樣,是他想的嗎?還是我這個當娘的想?”
“那彩禮和欠款本來就是我家的,要回來有啥問題?”
“就是就是,我娘說的沒錯!”
陸鶴川往田翠蓮麵前一站,挺著胸膛道:“本來就是我家的錢,我們還要給人還賬哩。秀都成我哥媳婦了,我幹嘛還給她花錢?”
田翠蓮低頭看了兒子一眼,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那說酸話的漢子撇撇嘴,到底沒再吱聲。
田翠蓮懶得再跟他們掰扯,招呼陸鶴川推上自行車就走,走出老遠還能聽到他們的議論聲,她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但也沒再提這事。
娘倆順道先還了村裏人的錢,又去鄰村還了親戚的錢,等他們到鎮上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供銷社的肉早就賣完了,田翠蓮隻能買了些剩下的骨頭和肥肉。
“走,咱回,娘給你包肉渣包子吃。”
“好!”
陸鶴川樂嗬嗬應下,娘倆又趕緊往回走。
還了欠的錢,過兩天再買點化肥和種子啥的,雖然剩下錢不多,但田翠蓮心裏是暢快的,最起碼不會時時惦記著這些事,也不用擔心被人追著要債,這腰杆子也能挺直了。
要是兒子能早點好起來,那就更好了。
陸鶴川不知道她的心思,隻想快點趕回李家灣,看隊裏處置梁玉秀和陸曉軍。
誰料。
娘倆快到村口的時候,就碰到了騎著自行車的民兵薑海軍。
對方看到他們猛踩了幾下腳踏,到了跟前聲音急急道:“翠蓮嬸,鶴川!”
“你們可算回來了,江海叔正找你們呢!”
“快,跟我去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