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省城的末班車,下午三點四十分發車。
從家屬院到車站,騎自行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我提起行李時,沈明月擋在門前。
“承嶽,你不能走。”
“讓開。”
“我下午還要複查。”
“你父母會陪你。”
“可我是因為你才受傷的!”
她猛地拔高聲音。
屋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上一世,這句話將我困了二十六年。
出事那天,我原本答應騎車接她下班,卻被技術科臨時叫去檢查設備。
她獨自回家,在路口被運輸隊滑落的玻璃劃傷眼睛。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按時出現,她便不會受傷。
後來我才從她留下的錄像裏知道,玻璃隻劃傷了眼瞼。
手術也早已恢複了她的視力。
真正困住我的不是她的傷。
是我自己的愧疚。
“事故報告寫得很清楚。”
我看著她。
“不是我推倒的,也不是我傷了你。”
她身體一僵。
“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以前是我想錯了。”
陳慕白上前一步,按住我的皮包。
“承嶽,報到截止到晚上六點,現在去也未必趕得上。”
“把計算冊留下。”
“評審結束後,我會讓廠裏補辦任務手續。”
我低頭看向他的手。
“鬆開。”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你已經向領導承諾數據完成。”
我抬起眼。
“那就拿你自己的數據去評審。”
他的五指緩緩收緊。
“你非要把項目毀掉?”
“項目沒有完成驗證,本來就不該通過。”
“今天停下來,隻是耽誤一次評審。”
“真讓未經複測的數據進入試車,毀掉的可能是一台設備,甚至是操作它的人。”
陳慕白臉色鐵青,卻終於鬆開了手。
我拎起行李往外走。
沈明月忽然摘下一邊紗布。
她的眼眶微紅,目光卻依舊落在我臉上。
“承嶽,你先去車站。”
“我複查結束就去找你。”
“如果你真想進研究所,我可以跟你去省城。”
她的語氣近乎懇求。
可我知道,她等的隻是三點四十分。
隻要錯過末班車,我便來不及在六點前完成報到。
我的資格一旦作廢,陳慕白就能順位遞補。
樓下忽然響起摩托車的喇叭聲。
同車間的周師傅站在院裏,衝我揮手。
“承嶽,快下來!”
“主任讓我送你去車站!”
我將皮包抱緊,越過沈明月,頭也不回地衝下樓。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我趕到車站。
檢票員正在關門。
我遞出車票,在最後一聲催促裏踏上汽車。
車門合攏,家屬院、廠房逐漸退向身後。
我沒有回頭。
五點二十八分,汽車駛入省城。
五點五十二分,我趕到研究所接待處。
工作人員核對完通知和檔案證明,在錄取名單後蓋下紅章。
“顧承嶽同誌,報到手續完成。”
他將宿舍鑰匙遞給我。
我握緊那把鑰匙,掌心一點點熱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把人生讓給任何人。
機械廠家屬院裏,沈明月還坐在床邊。
陳慕白則一遍遍看著掛鐘。
下午六點剛過,他終於鬆了口氣。
“省城車站離研究所還有一段路。”
“承嶽就算趕上汽車,也來不及報到。”
“等資格作廢,他冷靜下來,自然會回來。”
沈明月沒有說話,隻將我留在櫃子裏的舊圍巾抱進懷裏。
她也相信我會回來。
畢竟過去無論她說什麼,我最終都會低頭。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人事科主任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電報站在門口。
“沈明月在嗎?”
沈母接過電報,隻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變了。
紙上清清楚楚寫著:
【顧承嶽已於今日十七時五十二分完成報到。】
【原候補人員遞補資格同步終止。】
沈明月還在低聲說:
“他隻是賭氣。”
“等他發現研究所留不下來,就會回家。”
沈母攥緊電報,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明月。”
沈明月循聲抬起頭。
沈母嘴唇顫了顫,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