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剛收好行李,陳慕白便堵在家門口。
他的眼下泛著青色,顯然一夜沒睡。
“承嶽,我們談談。”
我沒有讓他進屋。
屋裏屬於我的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陳慕白的目光落在皮包上。
“廠裏的預研評審提前到今天三點。”
“我昨天向領導彙報時,已經說臨界參數完成了。”
原來如此。
他並不是來勸我照顧沈明月。
他是交不出承諾的數據了。
“誰完成的?”
“現在爭這個有意義嗎?”
他壓低聲音。
“隻要評審通過,項目就能拿到經費。”
“等進入正式研製階段,我可以把你列進輔助人員名單。”
“我的計算,換一個輔助人員?”
他的嘴角繃緊。
“你沒有受過係統的大學教育。”
“那些數據即使是你算出來的,也需要我建立理論模型,才可能變成真正的成果。”
“所以結果歸你,風險歸誰?”
“什麼?”
我從皮包裏取出計算冊。
“如果按目前數據直接試車,一旦工況改變,設備可能停機。”
“你連複測都沒做,就敢告訴領導參數已經完成?”
陳慕白臉色驟變。
他伸手來奪,我迅速合上冊子。
“把它給我!”
“等評審結束,我會按程序補你的名字。”
“你補不了。”
我看著他。
“這不是廠裏交給我的任務,我也沒有授權你使用。”
他盯著我,眼底的溫和一點點褪去。
“顧承嶽,你非要看著整個項目因為你停下來?”
“讓項目停下來的,是負責人拿不出自己聲稱已經完成的數據。”
“不是我。”
我將計算冊重新裝回皮包。
封皮邊緣卻在這時翹起一角。
這本冊子前些日子被沈明月借去整理過,回來後,封底便比以前厚了一層。
我拆開鬆動的襯紙,裏麵竟粘著幾張藍色複寫底稿。
紙上是沈明月的字。
【慕白,承嶽已算出第一組臨界值,你先拿去準備彙報。】
【餘下幾頁我會想辦法讓他補完。】
最早的一張,寫在她眼睛受傷前半個月。
原來她向陳慕白輸送我的成果,並不是從裝瞎之後開始。
那場事故,隻是讓她找到了一個更穩妥的辦法,把我永遠留在書桌前。
我把底稿折好,收進貼身口袋。
陳慕白看清上麵的字,呼吸頓時亂了。
“那隻是明月替廠裏傳遞資料。”
“廠裏沒有給我下過任務。”
“那是因為手續還沒補齊。”
“你剛才還說,評審結束後才補。”
他徹底說不出話。
樓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母扶著蒙住雙眼的沈明月走了上來。
“承嶽。”
她握著導盲杖,停在門外。
“我醒來沒見到你,隻能讓媽帶我回來。”
陳慕白下意識讓開半步。
地上放著一隻工具箱,正擋在門檻旁。
沈明月抬腳時,腳尖險些碰上箱角。
陳慕白立刻伸手,將工具箱踢開。
兩人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她知道那裏有東西。
他也知道她看得見。
我握緊口袋裏的複寫底稿,沒有當場拆穿。
沈明月扶住門框,聲音發顫。
“承嶽,你的書呢?”
“帶走了。”
“計算冊呢?”
“也帶走。”
“慕白下午就要參加評審,你至少把數據留下。”
直到此刻,她最關心的仍是那本冊子。
“他是項目負責人。”
我從她身旁走過。
“該由他自己完成。”
樓下,郵遞員正在喊我的名字。
那是一封研究所發來的加急電報。
【請於今日十八時前完成報到。】
【逾期視為自動放棄,候補人員順位遞補。】
牆上的掛鐘,剛過上午十點。
距離末班車發車,隻剩不到五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