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
沈建國第一個推開了我房間的門。
他身上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
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革公文包。
他四下掃視了一圈我這間狹小的臥室。
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他特意挑了我房間裏那把最矮的木椅子坐下。
他將背挺得筆直。
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高高在上、充滿威嚴。
他將公文包平放在膝蓋上。
拉鏈拉開時。
金屬扣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他從裏麵抽出一疊厚厚的協議。
“啪”的一聲輕響。
壓在了我的書桌上。
“默默啊。”
沈建國開了口。
聲音特意放得溫和、緩慢。
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耐心勸導迷途孩子的慈父。
“爸知道這次委屈你了。”
“但家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沈家要是倒了。”
“大家就全完了。”
他歎了一套氣。
指尖在協議書上輕輕叩擊著。
“隻要你把這份罪名頂下來。”
“事成之後。”
“爸會在臨市給你一套兩百平的房子。”
“再給你五百萬現金。”
“這些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他頓了頓。
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偽善的關切。
“條件隻有一個。”
“簽完字,拿上錢。”
“永遠離開這個城市。”
“再也不要在沈家所有人麵前出現。”
“懂嗎?”
我正坐在窗邊的輪椅旁。
晨光灑在我的半邊臉上。
將我的輪椅印下一片暗沉的陰影。
我看起來和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天一樣。
溫順。
安靜。
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習慣性的、討好般的微笑。
我伸出手。
拿過了那份協議。
我沒有急著說話。
而是一行一行地認真閱讀著。
每一條款項。
每一個字。
我都看得很仔細。
看完後。
我輕輕將協議放回了桌麵上。
我抬起頭。
看著這位名義上養了我二十年的父親。
“爸。”
我輕聲開口。
“你覺得。”
“我的命。”
“就值五百萬?”
沈建國的臉色變了。
那偽裝出來的慈祥瞬間煙消雲散。
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要訓斥我的不知好歹。
然而。
還沒等他吐出一個字。
我便不緊不慢地拉開了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我從裏麵拿出一遝厚厚的光麵照片。
以及一疊打印出來的文件。
我手腕輕輕一甩。
將那些照片像攤撲克牌一樣。
一張一張地鋪在了沈建國麵前的桌子上。
第一張照片上。
沈建國抱著一個三歲大的男孩。
笑得合不攏嘴。
第二張照片上。
他陪著一個年輕女人在婦產醫院散步。
手溫柔地貼在女人的孕肚上。
第三張照片。
是另一個稍大一些的男孩在私立學校上課。
沈建國站在車旁看著他。
三個孩子。
三個不同的母親。
每一個。
都是他隱藏在暗處的私生子。
照片旁邊。
是沈家核心公司的資產轉移流水。
每一筆資金的去向。
交易的時間。
接收賬目的境外賬戶。
全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精煉到了具體的某分某秒。
而在這些流水的最後。
還附帶了一份借貸合同。
那是一份以我的名義簽署的數額巨大的高利貸。
借款人簽名處。
寫著“沈默”兩個字。
那筆跡一勾一劃。
模仿得幾乎和我本人的簽字一模一樣。
沈建國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瞳孔劇烈收縮著。
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
他指著桌上的照片。
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徹底發顫。
“你從哪來的這些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他。
雙手十指交叉掛在膝蓋上。
語氣平和得就像是在和他討論今天早晨的天氣。
“我剛才說了。”
“五百萬買不下我的命。”
“我要的也不是錢。”
我伸出食指。
點在了那份高利貸合同的偽造簽名上。
“我要你。”
“今天下午。”
“親口對所有關注沈家事件的媒體宣布。”
“我沈默。”
“根本就不是你沈建國的親生兒子。”
“你二十年前撿了我。”
“卻從來沒有真正撫養過我一天。”
“我們之間。”
“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父子關係。”
沈建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巨大的力量震得茶杯晃蕩。
茶水濺落在那些照片上。
打濕了照片裏私生子燦爛的笑臉。
他霍地站起身。
怒發衝冠地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嗬斥:
“你瘋了?!”
“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裏逼!”
“我要是說了這些話!”
“不僅我在沈家的地位保不住!”
“所有股東都會把我撕碎的!”
我仰著頭。
微笑著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極度扭曲的臉。
我伸手。
將桌上的照片和文件一張一張重新收好。
整齊地疊放在一起。
“我沒瘋。”
我壓低了聲音。
“爸。”
“我隻是在給你做選擇題。”
“是選你自己這些見不得光的底細被公之於眾。”
“還是選照我的話做。”
“無論你選哪一個。”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特意將最後兩個字咬得極其沉重:
“我都一定。”
“全力‘配合’。”
沈建國的呼吸變得粗重如牛。
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著我。
就像是在看一個藏匿在暗處多年的怪物。
在這個他向來動輒打罵、從不放在眼裏的養子麵前。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好......好!”
沈建國咬牙切齒地連說了兩個好字。
他一把奪過自己的公文包。
連拉鏈都顧不上拉。
幾乎是倉皇失措地向後退了兩步。
最後。
他狠狠一腳踢開房門。
摔門而去。
門框撞擊在牆壁上。
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轟鳴。
他在門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沈默!”
“你會後悔的!”
我坐在輪椅上。
靜靜地聽著腳步聲在走廊裏迅速遠去。
直到歸於一片死寂。
我拿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
撥通了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響到了第二聲倒計時結束。
那邊才被接通。
老夫人冷淡而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
“建國找過你了?”
我將電話聽筒貼在耳邊。
語氣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委屈與順從:
“奶奶。”
“爸剛剛來過我房間了。”
“他說......”
“他願意主動向外麵公開。”
“說我根本就不是沈家的骨肉。”
“隻要能保住他自己的財產。”
“他可以隨時把我掃地出門。”
電話那頭。
瞬間陷入了極其死寂的沉默。
那種沉默極其沉重。
就像是暴風雨降臨前壓抑的大氣。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那頭已經掛斷了電話。
老夫人的聲音才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
她的聲音裏再也沒有了昨晚的鎮定。
反而透著一股刺骨的冰冷與殺機:
“明天。”
“我親自來找你。”
“嘟——嘟——嘟——”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我慢慢放下聽筒。
轉動輪椅來到了窗前。
透過明亮的玻璃。
我看著沈建國神色慌張地鑽進豪車、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微笑著靠在椅背上。
輕輕呢喃道:
“爸。”
“你猜。”
“明天來見我的奶奶。”
“會不比你更狠呢?”
就在這時。
走廊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哭喊聲!
那是沈母的聲音。
似乎老夫人剛剛在大廳裏摔碎了什麼東西。
整個沈家老宅的空氣。
仿佛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