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
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
四周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一陣極為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沒有敲門聲。
門把手被悄悄擰開。
沈母閃身鑽了進來。
她反手將房門死死關上。
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了走廊裏的幽靈。
她手裏端著一個青瓷大碗。
碗裏盛著滾燙的湯水。
散發著濃鬱的蓮藕和排骨的香氣。
那是沈默小時候最喜歡喝的湯。
湯麵上還飄著幾粒鮮紅的枸杞。
“默默......”
沈母壓低了聲音喊了一聲。
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顯然在來之前已經偷偷哭過了很久。
她快步走到我的床邊。
碗沿極燙。
燙得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發抖。
她將湯碗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順勢坐在了我的床沿。
就像是我十歲那年發高燒時一樣。
她伸手撫摸著我的頭頂。
顫抖的手指從我的發梢一路滑落到我的肩膀。
“默默。”
“媽媽是愛你的。”
“你聽媽媽的話。”
“把那份文件簽了吧。”
“隻要你簽了。”
“等這陣風頭過了。”
“媽媽陪你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咱們去國外。”
“媽媽照顧你一輩子。”
她的語氣裏滿是哽咽。
淚水斷了線似的從臉頰滑落。
砸在了我的被子上。
濕了一片。
我低頭看著麵前那碗冒著白氣的湯。
紅色的枸杞在清亮的水麵上漂浮著。
這場景真熟悉啊。
當年我高燒到四十度。
躺在冰冷的地下室裏發抖時。
也是她端著這樣一碗湯進來的。
那時候的我。
感動得痛哭流涕。
以為自己擁有全天下最溫柔的母親。
以為隻要自己聽話。
就能換來她多一點點的母愛。
我沒有說話。
隻是緩緩將手伸進了枕頭底下。
我的手指摸到了一個硬朗的金屬物體。
我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支造型古樸的黑色錄音筆。
我當著沈母的麵。
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
一陣電流聲過後。
錄音筆裏傳出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慌亂與喘息:
“媽......”
“孩子我已經從她懷裏抱過來了......”
“那個女人已經被處理掉了......”
“她不會再出現了......”
“沈默這孩子......以後就是我生的......”
錄音很短。
隻有短短十幾秒。
但每一個字。
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
生生砸開了這個房間裏偽裝出來的溫馨。
沈母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的臉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變得像白紙一樣慘白。
摸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
像是觸了電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後軟綿綿地滑落了下去。
她不小心撞到了床頭櫃上的瓷碗。
“叮”的一聲。
滾燙的排骨湯潑灑出來。
灑在了雪白的被褥上。
燙出一片暗沉的痕跡。
我按下了停止鍵。
將錄音筆重新收回了枕頭底下。
我微笑著看著眼前這個麵如死灰的女人。
“媽。”
我柔聲問她。
“你愛我嗎?”
“你愛的。”
“不過是你作為沈家大太太的尊嚴和地位罷了。”
“二十年前。”
“你親手把我從我親生母親的懷裏搶走。”
“送給老夫人當隨時可以拋棄的籌碼。”
“二十年後。”
“你又端著一碗排骨湯。”
“哄著我去替你們頂罪。”
“你的愛。”
“就是讓我為你死兩次嗎?”
沈母徹底崩潰了。
她猛地撲過來。
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不是這樣的!”
“默默!你聽媽媽解釋!”
“媽媽當時也是被逼的啊!”
“老夫人要是不滿意。”
“我就會被趕出沈家的!”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啊!”
她哭得嘶心裂裂。
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毫無貴婦的形象可言。
我看著她。
慢慢伸出手。
一點一點。
將她的手指從我的胳膊上剝離開來。
我的動作很輕。
輕得像是在拂去衣角上的灰塵。
但我的眼神。
卻比極地冰原上的風雪還要冰冷。
“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看著她的眼睛。
字字清晰地說道:
“明天。”
“去找到所有的族老。”
“當著所有人的麵。”
“承認當年是你親手換掉了孩子。”
“然後。”
“去我親生母親的墳前。”
“三跪九叩。”
“把頭磕破。”
沈母瘋狂地搖頭。
滿臉都是恐懼:
“不......不行!”
“我不能說!”
“如果說了!”
“老夫人會撕了我的!”
“沈建國也會和我離婚的!”
“我就徹底完了啊!”
我靜靜地看著她哭喊。
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
“你不去說。”
“那就我去說。”
我拉開了床頭的抽屜。
從裏麵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
封麵上印著幾個黑色的大字——《二十年前林婉車禍案調查細節》。
我將這份文件。
輕輕拍在了沈母的膝蓋上。
“隻是到了那個時候。”
“大家要談的。”
“恐怕就不隻是偷換孩子這麼簡單了。”
“你說對嗎?”
“媽媽。”
沈母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份報告上的字。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一樣。
順著床沿滑落下去。
重重地癱軟在了地板上。
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喉嚨裏在不斷發出“咯咯”的絕望抽氣聲。
許久。
她才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沒有拿那份報告。
也沒有再看我一眼。
甚至連那碗打翻的湯都沒收拾。
就這麼像個瘋子一樣。
遊魂般地走出了我的房間。
房門關上。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桌上的排骨湯漸漸涼透了。
表層結出了一層泛白油膩的薄膜。
我從床上站起身。
端起那碗涼透的湯。
一步一步走進了洗手間。
倒進馬桶。
按下衝水鍵。
“嘩啦啦——”
水流將那殘存的溫情衝得一幹二淨。
我抬起頭。
看著鏡子裏那個麵無表情的自己。
“沈默。”
我對著鏡子輕聲說。
“你還在等什麼呢?”
鏡子深處。
映照出我放在洗手台上的另一份檔案。
那是沈耀真實的血緣鑒定。
以及他這二十年來非法轉移資產的全部憑證。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我捏得起了毛邊。
我拿起一支紅色的簽字筆。
在檔案的封麵上。
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
“下一個。”
“該你了。”
就在我放下筆的那一瞬間。
窗外的走廊裏。
突然傳來了一聲玻璃破碎的劇烈巨響!
緊接著。
是沈耀囂張跋扈的怒罵聲:
“老子才是沈家二少爺!”
“誰敢動我的東西?!”
我轉過身。
擦幹了手上的水跡。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