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台風登陸這座城市。
下午三點,天黑得像鍋底。
我從客戶的工廠出來,車子在經過一段低窪路麵時,徹底熄火了。
雨刷器瘋了一樣地刮著擋風玻璃。
水已經漫到了車門底端。
我坐在駕駛室裏,手腳冰涼。
拿出手機,先打給了保險公司,對方說救援車輛排隊,至少要等兩個小時。
我咽了一下幹澀的喉嚨,點開通訊錄。
撥通了沈微霜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撥了秦弄影的號碼。
這次接通了。
“喂,修遠?怎麼了?”秦弄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背景音很安靜。
“弄影,我的車在南環路拋錨了,水快淹進來了。你能開車來接我一下嗎?救援車要很久。”我的聲音因為冷而有些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接著,傳來季流光微弱痛苦的悶哼聲。
“弄影姐,我胃好疼......”
秦弄影立刻捂住了話筒,但我還是聽到了。
她重新對我說:“修遠,流光今天病了,急性腸胃炎,外麵還在打雷,他一個人難受得厲害。我們三個都在他這兒照顧他呢。”
我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我在南環路,水一直在漲。”我重複了一遍。
“修遠,你車又不是沒有保險。”秦弄影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你自己克服一下不行嗎?你平時那麼獨立,這種小事也能解決的對吧?流光現在離不開人。”
“轟——”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電話那頭傳來季流光虛弱的喘息聲。
“我不跟你說了修遠,流光疼得冷汗直冒。你自己打個車或者找個代駕吧,先這樣啊。”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慢慢放下手機。
外麵的雨砸在車頂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秦弄影的名字。
然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接著是顧南喬。
最後,是沈微霜。
我在車裏坐了半個小時。
水位已經沒過了半個輪胎,車廂裏開始滲水。
我脫掉西裝外套,把重要的文件和電腦裝進防水背包裏。
推開車門。
冰冷渾濁的泥水瞬間沒過了我的小腿。
我深吸了一口氣,邁進雨裏。
風很大,雨傘根本撐不開。
我隻能把背包頂在頭上,一步一步趟著水往地勢高的地方走。
走了將近一公裏,才走到一個高架橋下麵。
我渾身濕透,像水鬼一樣站在橋墩旁。
攔了一輛剛好路過的空出租車。
司機師傅看我這樣,猶豫了一下才讓我上車。
“小夥子,這天怎麼一個人在外麵跑?女朋友呢?”師傅遞給我一包紙巾。
我接過紙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死了。”我看著窗外,輕聲說。
回到公寓是下午五點。
我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幹淨衣服。
端著一杯薑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屋裏很安靜。
我打開電腦,開始起草退租協議。
這套三居室,當初是以我的名義租的。押金也是我付的。
晚上八點,雨停了。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
沈微霜、秦弄影和顧南喬走了進來。
沈微霜手裏還提著一盒城西那家老字號的生煎。
那是季流光最愛吃的。
她們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沈微霜走過來,把生煎放在茶幾上。
“修遠,你回來了?車弄好了嗎?”
她語氣很自然,仿佛下午那個求救電話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看著她。
她的襯衫很幹淨,一點水漬都沒有。
“保險公司拖走了。”我喝了一口薑茶。
秦弄影換了拖鞋走過來,抱怨了一句。
“我就說你自己能解決嘛。你不知道,下午那雷打得有多嚇人,流光疼得一直縮在微霜懷裏冒冷汗。”
顧南喬也跟著附和。
“對啊,流光那體質太弱了,一點折騰都受不了。哪像你,大男人的銅牆鐵壁。”
銅牆鐵壁。
我笑了笑。
原來在她們眼裏,不會哭的孩子,就是鋼鐵做的,不知道疼。
我把電腦屏幕合上。
“是啊,我很好。”
沈微霜似乎察覺到我的語氣有些淡,她坐到我旁邊,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沒淋雨吧?”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修遠?”她皺起眉,有些不解。
“我累了,先去睡了。”我站起身,拿起水杯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沈微霜叫住我。
“修遠,明天周五,我們小團體聚個餐吧。就在巷口那家私房菜。”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好啊。”
明天周五。
是我在這裏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