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的泥水嗆入喉嚨。
顧長川猛地睜開眼,視線被黏稠的暗紅血水糊住。
耳邊盡是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與瀕死的哀嚎。
刺骨的寒意從胸膛擴散開來,一柄帶倒鉤的北狄骨矛正紮在他的左胸肋骨間,入肉半寸,鮮血順著倒刺咕嘟咕嘟往外冒。
“還有個喘氣的。”
頭頂傳來生硬陰鷙的關外口音。
一名披頭散發的北狄哨卒踩著腳下的屍堆,手裏拎著一柄滴血的短鐵斧,正一具具翻撿補刀。
看到顧長川睜眼,哨卒嘴角咧開殘忍的弧度,抬起鐵斧就朝他的腦門狠狠剁下!
死亡的陰影當頭罩落。
顧長川想要抬手格擋,可雙臂卻像灌了生鉛,根本使不上力。
後背八十軍棍打出的爛肉早已潰爛化膿,脊柱兩側被生生震斷的六處主要經脈如同一截截壞死的死蛇,任憑他如何拚命催動,體內都空空如也,半點內氣也提不上來。
黑石穀慘敗,副將孟青武為保全世家子弟私自撤軍,反手將通敵失職的罪名扣在前鋒營頭上。
八十軍棍,廢去經脈,革除軍籍,貶為罪卒!
曾經的邊軍精銳戰兵,如今隻能像爛泥一樣趴在屍堆裏,任由異族野人宰割!
“老子不甘心......”
顧長川牙齦咬出了血,雙目赤紅如血。
就在那柄鐵斧距離他眉心不足三寸的刹那,腦海深處驟然響起一道冰冷漠然的道音。
【氣血本源已覺醒。】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衰竭,綁定即時結算完成。】
【首次氣血翻倍:立即生效!】
【現有可調用氣血:翻倍!】
【提示:此後每隔十二個時辰,體內現有可調用氣血翻倍一次。】
轟!
幹癟、萎縮、幾乎停滯的心臟猛然劇烈收縮,隨後如同一座沉寂萬年的火山,狠狠噴湧出一股滾燙狂暴的精血暖流!
原本已經跌入穀底的氣血,在這一刹那憑空翻了一倍!
雖然經脈依舊盡碎,但這股直接自心臟血肉深處湧出的熾熱氣血,根本不需要經脈流轉,而是野蠻粗暴地順著毛細血管與筋膜肌肉瘋狂擴散!
原本癱軟無力的右臂瞬間青筋暴凸,一股久違的力量自血肉間驟然爆發!
“死!”
顧長川舌綻春雷,喉嚨裏爆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嘶吼。
他顧不得胸口刺穿的骨矛,沾滿血泥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鉗住了北狄哨卒劈落的粗壯手腕!
那哨卒臉色大變,隻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燒紅的生鐵鐵鉗死死鎖住,任憑他如何發力,鐵斧竟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你......”
未等哨卒驚駭出聲,顧長川左腿借著木樁猛然一蹬,整個人自泥水裏暴起,右手奪過鐵斧,順勢反手狠狠撩起!
噗!
冰冷的斧刃自哨卒下顎斜斜斬入,貫穿顱骨,從後腦透出半截帶血的骨尖!
北狄哨卒身子劇烈抽搐了兩下,眼中的凶殘凝固成無盡的恐懼,噗通一聲軟倒在屍堆上。
【成功擊殺北狄先鋒哨卒一人。】
【現有氣血消耗微量,距離下一次翻倍結算尚餘十二個時辰。】
機械的聲音在腦海中閃過,顧長川一把拔出胸前的短矛,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沒有停歇。
他一把拽下哨卒腰間的皮囊,翻出一小包泛著草藥味的土黃色傷藥粉,一股腦全拍在自己胸前汩汩流血的傷口上。
“喂......活人......?”
微弱的呻吟從旁邊的泥坑裏傳出。
一個瘸了一條腿的老兵從兩具死屍底下吃力地鑽出半截身子,滿臉黑灰,正是同為罪卒營的老兵韓九。
韓九死死盯著顧長川手裏的北狄鐵斧和那具哨卒屍體,喉結劇烈滾動,眼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你殺了狄蠻子?”
顧長川喘著粗氣,將手中剩下的半包傷藥隨手扔給韓九。
“止血的,拿去。”
韓九一把抓過藥包,按在自己被挑爛的大腿上,痛得齜牙咧嘴,眼神卻變得熾熱起來。
“前鋒營吹集結號了,楊營總下了死令,罪卒隻要能提三顆狄虜人頭回去,當場洗去罪籍,恢複戰兵身份,家裏免三年賦稅徭役!”
韓九抓起一截折斷的鐵矛,眼眶通紅地盯著顧長川。
“我腿廢了,跑不動,但老子能幫你卡位!拚不拚?”
顧長川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泥漿,感受著體內那股雖然翻倍卻依舊在飛速流失的滾燙氣血。
十二個時辰才能翻倍一次。
在此之前,他如果像條死狗一樣躺著,就算不失血過多而死,也會被後續湧來的北狄掃蕩騎兵踩成肉泥!
“拚!”
顧長川吐出嘴裏的血水,聲音冷如生鐵。
“殺三個,我們一起活!”
兩人迅速借著翻倒的糧車與屍體作為掩體。
不過半炷香時間,兩名手持圓盾和彎刀的北狄步卒呈犄角之勢搜尋過來。
看到同伴的屍體,兩人嘰裏咕嚕怒罵著,長刀警惕地挑開屍堆。
就是現在!
“老子操你先人!”
韓九狂吼一聲,抓起折斷的鐵矛,自糧車後拚死撲出,整個人如瘋狗般狠狠撞在左側狄兵的膝彎處!
哢嚓!
那名狄兵猝不及防被撲翻在地,手中的圓盾脫手飛出。
另一名狄兵反應極快,怒吼著揮刀削向韓九的脖頸!
呼!
淒厲的破空聲驟起!
顧長川自血泊中暴起躍出,體內翻倍的氣血被他壓榨到了極致,雙腿肌肉繃緊如弓弦,手中的鐵斧帶著呼嘯的風雷之音,淩空橫掃!
當!
鐵斧生生砸碎了北狄戰刀,斧背帶著殘餘的萬鈞巨力,重重轟在狄兵的胸口!
胸甲凹陷碎裂,狂暴的力量震碎了內臟,那名狄兵倒飛出數米,口中狂噴黑血,當場斃命!
而在地上翻滾的韓九拚著肩膀挨了一刀,雙手死死抱住剩下的那名斷腿狄兵,厲聲嘶吼:“長川!動手!”
顧長川眼神冰冷,腳掌踏碎凍土,合身撲上,手中的鐵斧順著那名狄兵的喉嚨狠狠剁下!
噗嗤!
熱血激射,人頭落地!
【成功擊殺北狄步卒兩人。】
【氣血消耗加劇,肉身疲勞度逼近極限。】
連殺三人!
顧長川雙膝一軟,單膝跪在泥水中,劇烈地喘息著,視野一片血紅。
連續的搏殺與氣血爆發,讓他這具重傷廢脈的軀體幾乎散架,胸口和後背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染透了殘破的衣衫。
但他活下來了。
韓九捂著被劃得皮開肉綻的肩膀,連滾帶爬地爬過來,看著地上的兩顆首級,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三顆!整整三顆!長川,你能洗罪了!你能脫了這身罪卒皮了!”
“有你兩顆協戰。”
顧長川割下三顆狄兵首級,用亂發係在腰間,隨後將韓九從地上架了起來。
“軍功,我們一起領。”
半個時辰後。
黑石穀中軍大營,督戰台前。
罪卒營教頭魏通按著佩刀,冷冷盯著走回營門的顧長川二人,眼角閃過一抹陰鷙。
“站住!罪卒私自脫離戰陣,按律當斬!”
魏通帶著四名親兵踏步上前,長刀直接橫在顧長川麵前,目光卻貪婪地掃過顧長川腰間的三顆首級。
“把首級交出來,驗功處由本教頭統一核驗!”
這是邊軍底層慣用的奪功伎倆。
一旦首級落入教頭手中,最後能分給罪卒的,頂多是一碗糙米飯,大頭軍功全會被上官侵吞。
“滾開。”
顧長川抬起頭,滿是血汙的臉上毫無畏懼,雙眸如兩柄淬血的寒刃,直刺魏通。
“軍法司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戰場斬敵三級,當場驗功,當場除罪!你想抗命?”
魏通臉色一沉,森然拔刀出鞘半寸:“雜種,你一個經脈盡廢的罪卒,也敢拿軍法壓我?老子懷疑你殺良冒功——”
“誰在喧嘩?!”
一聲如洪鐘般的厲喝驟然打斷了魏通。
身披重甲的督戰營總楊鎮嶽帶著十餘名精銳親兵大步走來,目光如刀般掃視全場。
魏通臉色微變,立刻躬身行禮:“回楊營總,卑職正在清查罪卒首級......”
“閉嘴!”
楊鎮嶽理都沒理他,徑直走到顧長川麵前。
他低頭看了看那三顆還滴著熱血的首級,又伸手摸了摸傷口處的骨茬。
“一柄鈍斧砍斷的,傷口翻卷,骨髓尚溫,死前不過半個時辰。頭顱骨相高鼻深目,是純種北狄狼騎哨探。”
楊鎮嶽目光落在顧長川胸前還在滲血的創口上,又掃了一眼被他架著的韓九,眼中閃過一抹震動。
“後背帶棍傷,經脈斷絕,竟能正麵斬殺三名狄虜戰兵。”
“你叫什麼名字?”
“前鋒營罪卒,顧長川!”
顧長川挺直脊背,聲音鏗鏘有力:“今日所斬三敵,罪卒韓九舍命協戰兩次,請營總明察驗功!”
楊鎮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揮。
“驗功文吏,錄冊!”
“罪卒顧長川,斬北狄哨卒一人、步卒兩人,戰功確鑿!”
“依邊軍鐵律,當場洗去罪籍,恢複正式戰兵身份!其直係親眷,免除當年一切賦稅徭役,發免稅官諜文書一份!”
“協戰罪卒韓九,記協戰兩次,賞肉一斤,傷藥兩瓶!”
文吏迅速在軍功冊上落筆用印。
魏通在一旁臉色鐵青,死死咬著牙,卻在楊鎮嶽的威勢下不敢吭聲半句。
片刻後,一套雖然陳舊卻漿洗得幹淨的邊軍戰兵皮甲、一柄精鐵三棱透甲槍、一塊刻著“前鋒營戰兵”的黑鐵軍牌,以及蓋著鮮紅官印的免稅文書,被鄭重遞到了顧長川手中。
顧長川握著冰涼的鐵牌與文書,骨節捏得發白。
八十軍棍打碎了他的經脈,卻沒能打碎他的脊梁。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可以被隨意推出去頂罪的卑賤罪卒,他的家人也不用再被沉重的苛稅逼上絕路!
韓九捧著肉食和傷藥,眼眶通紅。
顧長川反手將自己配發的那份極品止血散塞進韓九懷裏。
“拿著,把命留住。”
韓九身子一顫,重重點頭。
蒼涼的集結號聲再度從前線傳來。
北狄主力即將發動下一輪衝鋒,黑石穀的血戰遠未結束。
顧長川收起免稅文書,將黑鐵軍牌係在腰間,換上戰兵皮甲,單手握緊了長槍。
腦海深處的無形刻度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轉。
首次翻倍已經完成。
下一次氣血翻倍,還需要整整十二個時辰。
在此之前,他必須憑借這副殘破卻堅韌的身軀,在這座人命如草芥的修羅場裏,一步一步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