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開,重傷先過!”
兩名輔兵抬著木架,粗暴地撞開傷兵營營門。
顧長川扶住門框,剛邁過門檻,右腿便不受控地軟了下去。韓九從旁邊伸手,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整個人往牆邊木樁上靠。
“還能走嗎?”
“能。”
顧長川反手將長槍立在地上,借著槍杆的分量撐穩身子。
在驗功營帳領裝備時,他還能勉強壓住傷勢。如今走出那座充斥著血腥與冷汗的帳篷,體內那股強撐起來的勁力便開始迅速消退。
胸前的刀口重新往外滲血。
後腰挨過軍棍的皮肉一陣陣抽搐,六處斷裂的經脈宛如埋在肉裏的生鏽鐵絲,隨著心跳不斷紮入骨髓。每邁出一步,腳底都像踩在棉絮裏。
綁定時首次翻倍得來的氣血,已經在剛才的三場搏殺裏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一點微弱熱意,如今僅僅是在勉強吊住他的生機。
“軍牌。”
門內坐著的醫卒連頭都沒抬,隻是伸出布滿老繭的手。
顧長川解下剛掛在腰間的黑鐵軍牌,遞了過去。
醫卒翻看正反兩麵,手指在“前鋒營戰兵”五個凹字上抹了一把,隨後扯過桌上的名冊核對。
“顧長川,前鋒營第七隊,正式戰兵。”
醫卒收回視線,指了指營帳深處。
“進去,左邊第三張幹草鋪位。”
韓九也趕緊摸出自己的軍牌遞上去。
醫卒掃了一眼他肩上被北狄戰刀劃開的皮肉,抬手指向帳門角落陰濕的泥地上。
“罪卒營協戰的,坐那邊等著。藥粉吃緊,死不了的自己找布條紮上。”
韓九沒有動。
他指著顧長川,粗著嗓子說道:“他剛從罪卒營拔出來,前兩天才挨了八十軍棍,經脈斷了六處,胸口還挨了一刀。”
醫卒眉頭一擰。
“你是軍醫?”
“不是。”
“那就閉嘴滾過去坐著。”
醫卒抓起木牌在顧長川床頭一插,扭頭衝著裏麵喊道:“蘇醫官,來個失血嚴重的戰兵,身上帶棍傷!”
周圍幾個裹著破布的傷兵聞聲抬頭,眼神在顧長川身上掃過。
有人低聲嘀咕起來。
“前鋒營戰兵?看著麵生得很。”
“手腕上還留著罪卒營的烙印呢,這就換上戰兵軍牌了?”
“剛才外頭敲了驗功鼓,聽說是罪卒營裏有人斬了三個狄虜首級,當場洗了籍。”
竊竊私語聲在周圍散開,帶著掩飾不住的豔羨與嫉妒。
顧長川充耳不聞。
他在幹草鋪邊坐下,將那杆發沉的長槍靠在膝邊。
一名三十餘歲的精瘦男子快步走來,袖口卷起,上麵沾著暗黑色的血汙,手裏還攥著半卷洗得發硬的細布。
“把甲脫了,衣服解開。”
顧長川依言解下剛領到的破舊皮甲,連同懷裏的東西一並取出。
那是兩張折疊整齊的文書。
一張是除罪入籍令,另一張蓋著黑石穀大營督戰鮮紅官印,上寫著直係家屬免除當年賦稅徭役。
顧長川從皮甲內側撕下一塊較為幹燥的襯布,小心翼翼地將兩張紙裹好,又塞回貼身內袋。
蘇問藥看著他的動作,目光微動,手上的剪刀卻沒有停。
哢嚓幾聲,粘連在皮肉上的爛布被剪開。
蘇問藥掃了一眼顧長川的傷勢,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刀傷、槍傷、棍傷疊在一處。
後背那些挨過八十軍棍的紫黑淤血已經開始腐化,剛才搏殺又生生震裂了三道口子。胸口的刀傷雖然未傷及內臟,卻一直在往外滲血。左肩更是高高腫起,整條手臂垂在身側,止不住地細微發抖。
蘇問藥兩根手指搭上顧長川的腕口。
顧長川的心跳很快。
極度的失血讓脈搏變得急促微弱,但底下卻有一股極其微細卻異常堅韌的溫熱在緩緩湧動,硬是維持著脈象沒有潰散。
蘇問藥按了幾息,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你入罪卒營前,吃過什麼保命丹藥?”
“沒有,隻有發黴的半碗稀粥。”
“家裏送來過參湯?”
顧長川搖頭。
“青溪村窮得連粗糧都吃不上,否則我也不會來當邊兵。”
蘇問藥鬆開手,眼神複雜地盯著他看了一瞬,沒再追問。
他抓起陶罐裏的黃色藥粉,一把扣在顧長川胸前的刀口上。
劇烈的刺痛猛地炸開。
顧長川牙關咬緊,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喘,額角青筋瞬間暴起。
蘇問藥手上動作極快,用細布死死紮住傷口。
“知道疼就好。能覺得疼,說明血氣還沒完全散幹淨。”
處理完胸前,蘇問藥又摸了摸顧長川的左肩關節,手指在骨縫間一按一推。
咯噔一聲,脫位的骨節複位。
蘇問藥找來兩片削薄的雜木夾在肩側,用麻繩纏死。
做完這些,他的手移到了顧長川的後腰。
手指剛觸碰到脊椎兩側,蘇問藥的動作便停滯下來。
“打斷了六處經脈。”
“是。”
“誰下的死手?”
“世家將官要脫罪,軍法司按規矩辦事。”
顧長川回答得毫無波瀾。
蘇問藥沉默片刻。
他取出一根銀針,在顧長川後腰的氣海殘穴和腿側連刺三針。
顧長川的右腿猛地一抖,泛起一陣針紮般的麻木。
“能動?”
顧長川咬著牙,腳掌試著向上一抬。
腳尖僅離開地麵半寸,小腿肌肉便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蘇問藥拔出銀針。
“經脈斷得太碎,內氣路線全堵死了。以後哪怕你養好了傷,也絕不能強行運轉任何功法行氣,否則斷脈會繼續撕裂,最後不僅雙腿徹底癱瘓,斷脈的淤血還會倒衝五臟。”
“還能握槍殺敵嗎?”
蘇問藥看向他。
“你想聽實話?”
“聽實話。”
“按規矩,你這種傷必須在草席上躺足一個月,用好藥吊著。要是能挺過去,往後勉強能下地拄拐。”
蘇問藥把染滿膿血的麻布扔進腳邊的木盆裏,擦了擦手。
“但這裏是前鋒營。按前營督戰官的鐵律,隻要你身上還有一口氣,今晚就得拿起兵器頂上去。”
角落裏的韓九猛地站起身,扯得肩頭傷口又是一裂。
“放屁!他才剛斬了三個狄虜,軍功冊上字跡都沒幹,怎麼又要逼他去送死?”
門口坐著的醫卒冷笑了一聲。
“北狄人的鐵騎要是肯等他養一個月,全營的傷兵都能活。前線缺口開了,誰能拿刀誰就得上,大營破了,罪卒和戰兵都得被剁了喂狼!”
韓九拳頭握得發白,終究沒能罵出第二聲。
他說得沒錯。
黑石穀外的平原上,北狄前鋒騎兵隨時可能發動第二輪衝鋒。軍令壓下來,沒人能講道理。
蘇問藥拿出一塊木簽,蘸著黑墨寫下一行字,遞給顧長川。
“正式戰兵有配額。每日兩頓幹糧,一碗滾肉湯。重傷入冊者,可領安元止血散一包,養血丸一顆。”
顧長川接過木簽。
“罪卒沒有?”
“罪卒隻有一瓢摻沙子的麩皮湯。死了就地拖進萬人坑,免得占地方。”
蘇問藥收起藥箱,指了指顧長川懷裏的黑鐵牌。
“這塊鐵牌,就是你用三顆人頭換來的命。記住了,人在牌在,營裏認牌不認人。”
顧長川低頭按住胸口的鐵牌。
三具北狄屍體,換來了這一口救命的吃食和傷藥。在這個吃人的邊軍大營裏,這已經是最實在的兌現。
醫卒端來了一隻陶碗和兩張粗麥餅。
碗裏浮著幾片帶皮的羊肉,湯水混濁發燙,散發著油脂與粗鹽的氣息。在陶碗旁邊,還放著一顆拇指大小的黑色藥丸。
顧長川捏起藥丸,先放在鼻尖嗅了嗅。
微澀,帶著草藥特有的微苦,沒有刺鼻的酸味。
蘇問藥見狀,嘴角扯動了一下。
“怕有人在藥裏下毒?”
“在罪卒營待了三個月,習慣了。”
“這顆養血丸在外麵值八十文銅錢。軍醫營雖然克扣糧餉,但還不至於浪費這等藥材去毒殺一個剛換籍的戰兵。”
顧長川沒有反駁,仰頭將養血丸吞入腹中,隨後端起肉湯猛喝了兩大口。
滾燙的湯水順著食道灌入胃袋,原本冰冷幹癟的臟腑瞬間被這股熱氣激得一陣劇顫。
顧長川撕開麥餅,硬塞進嘴裏大嚼,借著肉湯強行咽下。
韓九坐在旁邊,手裏攥著他分到的那一包劣質金創藥和半塊幹肉,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顧長川手裏的麥餅,喉結上下滾動。
顧長川將剩下的半張麥餅掰開,遞到韓九麵前。
“拿著。”
韓九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這是戰兵的口糧,你傷得比我重,留著保命。”
“第二擊要是沒有你從側麵撞開那個狄虜,長矛已經紮透我的喉嚨了。”
顧長川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第三個狄虜撲過來時,是你拿斷矛卡住了他的兵刃。在軍功冊上你記了兩次協戰,在這張餅上,你也有份。”
韓九眼眶微熱,嘴唇抖了抖。
他在邊軍混了四年,見慣了搶功奪命的校尉教頭,從沒見過哪個得了勢的戰兵會把救命的口糧分給一個罪卒。
韓九不再推辭,伸手抓過麥餅,狠狠塞進嘴裏,連嚼都沒嚼幾下便咽進肚子。
“顧長川,往後隻要你開口,我韓九這條命隨你調遣。”
“先活過今天再說。”
顧長川靠在幹草堆上,閉上雙眼。
胃裏的麥餅與肉湯迅速被消化,吞下去的養血丸也開始化作絲絲縷縷的熱流,向著四肢百骸滲去。
原本冰涼僵硬的四肢,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知覺。
顧長川默默審視著體內的狀況。
這些食物與藥丸提供的熱意實在太微弱了,根本無法彌補搏殺消耗的巨量氣血,甚至連止住氣血的衰退都極為艱難。
但哪怕隻能勉強增添一絲,也足以維係肉身不至於徹底崩潰。
隻要人活著,體內的氣血基數就能保住。
而隻要基數還在,下一次翻倍就能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自神魂深處的翻倍結算完成,至今僅僅過去了一個半時辰。距離下一次翻倍,還需要整整十個半時辰。
在接下來的這十個半時辰內,他沒有任何額外依仗,隻能憑借這具殘破的軀殼在這座修羅場裏硬熬。
營帳外突然響起密集的踏步聲。
一名披掛鐵甲的督戰傳令兵猛地掀開布簾,手按刀柄,聲音冷硬如刀。
“前鋒營令!”
整個傷兵營裏的呻吟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傷兵都驚恐地轉過頭。
“北狄遊騎已合流主力,正在東側平原重整陣型,半個時辰內必定發動強攻!前鋒營防線吃緊,傳營總軍令,凡四肢尚存、能自行站立握持兵器者,半炷香內盡數趕往東側拒馬陣集結!”
韓九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斷刀。
傳令兵冷眼掃視帳內,刀鋒半出鞘,森然補充道:“重傷瀕死者由醫官當場蓋印留守。凡無蓋印擅自留在營內者,一律以臨陣避戰斬首,首級掛在轅門示眾,剝奪軍籍,禍及家小!”
說完,傳令兵摔簾而去。
幾名傷勢較輕的戰兵絕望地捶打著地麵,卻不得不掙紮著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兵器。
蘇問藥提著藥箱走回顧長川身邊,取出一塊木簽,提筆就要寫下免戰印信。
“你失血過重,六脈盡廢,我給你開重傷憑證,沒人敢說半個字。留在這裏,至少能多活半天。”
顧長川卻緩緩伸出手,按住了蘇問藥的筆杆。
“留在這裏,死得更快。”
蘇問藥動作一頓,皺眉看著他。
顧長川將身旁的舊皮甲重新披在身上,一根接一根地勒緊麻繩綁帶。
粗糙的皮甲摩擦著胸口的刀口,劇烈的痛感讓他渾身冷汗直冒,但他握著綁帶的手指卻沒有一絲顫抖。
“這裏無險可守,隻有幾個不通戰陣的醫卒與輔兵。北狄鐵騎一旦衝破東側拒馬,第一個踏平的就是傷兵營。”
顧長川聲音低沉而冷靜。
“與其躺在草堆裏等著被騎兵用彎刀當西瓜切,不如去拒馬陣。”
更重要的一點,他沒有說出口。
他貼身放著的免稅文書是黑石穀大營簽發的,若是留在此處被判定為貪生避戰,一旦前線潰敗,不僅軍籍會被收回,好不容易換來的免稅憑證也將淪為廢紙,青溪村的顧寧依舊難逃被抵債的厄運。
在這個亂世裏,重傷避戰從來不是生路,唯有抱團依陣而守,才有一線生機。
蘇問藥凝視著顧長川沉靜幽深的眼眸,手裏的筆慢慢放了下來。
他從藥箱底層摸出一包用油紙嚴密包裹的暗紅色藥粉,塞進顧長川掌心。
“極品金創止血散,能在三息內封住創口,整個前鋒營我也隻有三包。拿去,戰兵名冊上有配額,簽個手印,下次領餉時從份額裏消核。”
顧長川沒有矯情,接過藥包納入懷中,隨後在名冊上按下一道血手印。
“謝了。”
他拔起地上的長槍,邁步朝外走去。
腳步雖然沉重,但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紮得極穩。
韓九快步跟了上來,拔出腰間長刀。
“我跟你一起去。”
顧長川轉頭看了他一眼。
“到了拒馬陣前,你必須站在我右後側半步位置。”
韓九愣了一下。
“為什麼?”
“你擅長用短刀破下盤,我這杆長槍能卡住馬脖子。正麵我來頂,側翼落單的雜兵歸你。”
顧長川提槍跨出營帳,迎麵而來的是撲鼻的血腥氣與冷硬的肅殺風聲。
遠方的號角聲撕裂蒼穹。
低沉的戰鼓連續敲響,三短一長,正是東側拒馬大陣全軍備戰的信號。
顧長川握緊槍杆,帶著韓九大步踏入滾滾風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