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沒有去接那支圓珠筆。

“爸，我想再考慮考慮。”我將那份協議輕輕推了回去。

爸爸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苦澀的慈父模樣。

“行，這種大事確實該慎重。你慢慢想，不著急。”

他將協議妥善地折好收回口袋，仿佛那真是什麼稀世珍寶。

“不過景行，明天你大姑他們要來給你辦升學宴。咱們就算再窮，也得把這過場走完，不能讓親戚們看笑話。”媽媽在一旁柔聲補充。

第二天中午，城郊的一個廢棄工廠大棚裏。

這就是他們為省狀元兒子精心挑選的宴客地點。

大棚頂上漏著光，四麵透風，幾張塑料桌椅擺在坑窪的水泥地上。

我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舊T恤，袖口還破了一個洞。

這也是媽媽早上特意從床底下翻出來讓我換上的，說這樣顯得我們家有骨氣。

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大姑陳佩英穿著一身筆挺的職業套裝，姑父孫崇德挽著她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塊顯眼的名表。

表哥孫蔚風穿著精致的定製襯衣，踩著限量版球鞋，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坑。

“二弟，你們這也太寒酸了吧。”大姑走到爸爸麵前，無奈地搖搖頭。

爸爸立刻彎下腰，陪著笑臉遞上一根劣質香煙。

“大姐見笑了。家裏情況您是知道的，能借到這塊地方擺兩桌已經盡力了。”

親戚們紛紛落座，看著桌上幾盤廉價的涼菜和寡淡的素炒，都沒動筷子。

姑父抿了一口自帶的礦泉水，嚴厲地看向我。

“景行啊，姑父知道你考得好，但你也得體諒你爸媽的不容易。”

“這大熱天的，他們為了你這頓飯不知道跑了多少腿。你看看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知道自己洗幹淨點再穿。”

他的語氣裏滿是長輩的關切，卻字字句句都在指責我邋遢、不懂事。

我低下頭，看著腳尖上張著嘴的破球鞋，沒有說話。

表哥孫蔚風輕笑了一聲，用紙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

“舅舅，景行就是心思全放在死讀書上了，哪裏懂得心疼人。我昨天還看到他在路邊花三塊錢買了一根冰棍呢。”

他歎了口氣，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三塊錢夠買一把青菜了。二舅二舅媽平時連肉都舍不得吃一口，景行你這樣鋪張浪費可不對。”

媽媽聽到這話，眼圈立刻紅了。

她趕緊擺手，替我辯解。

“蔚風，你別怪景行，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根冰棍怎麼了。我們做父母的少吃兩口餓不死。”

這番話一出，親戚們看著我的眼神更加不滿了。

“二嫂，你就是太慣著他了。”另一個親戚插嘴道，“男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得自己買房結婚。你們砸鍋賣鐵供他，他還這麼不懂節製。”

“就是，要我說，高中畢業出去打工也挺好，早點貼補家用。”

四麵八方的指責像綿密的網一樣朝我罩過來。

沒有一個人大聲吼叫，也沒有人拍桌子罵人。

他們全都用最溫柔、最講道理的語氣，把我釘在了不孝和自私的恥辱柱上。

爸爸適時地站了起來，端起一杯劣質白酒。

“大家都別說了。景行是個好孩子，他隻是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仰頭把酒一飲而盡，聲音微微顫抖。

“隻要他能順利上大學，我就是去賣血也願意。”

大棚裏頓時安靜下來，親戚們看爸爸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同情。

我看了一眼藏在破布簾後麵的微型鏡頭，緩緩站起身。

我走到那盤唯一有點肉沫的豆腐前，拿起筷子，將那點肉沫全部挑進了自己碗裏。

“謝謝姑父和表哥的教誨。我會多吃點，不浪費我爸去賣血換來的飯菜。”

我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著白飯，吃得狼吞虎咽。

親戚們全都愣住了，姑父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這孩子，怎麼跟沒吃過飯一樣......”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眼裏滿是嫌惡。

媽媽趕緊走過來拉我的袖子。

“景行，你慢點吃，別噎著。這肉沫本來就是留給你的，沒人跟你搶。”

她嘴上說著關心的話，手卻在暗中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忍著疼，抬起頭衝她笑了一下。

戲台已經搭好，就看誰能演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