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齊,你怎麼還沒起?"
謝清如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出門前的急促。
"我請了假。"
"請什麼假,你不是——"
她停住了,好像才想起來什麼。
"哦,對,你昨天說被裁了。"
哦,對。
她昨天隻回了"別矯情"三個字,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我失業了。
"那你在家休息吧,我中午可能回不來,你自己叫個外賣。"
"好。"
"對了,我媽那邊你打個電話,她昨天說膝蓋又犯了,讓你去一趟。"
"我今天——"
"幫我去看看,你反正在家也沒事。"
也沒事。
失業在她眼裏不叫事,生病在她眼裏不叫事。
隻有林星回的項目壓力叫事,林星回的升職慶祝叫事。
"好,我下午去。"
門關了。
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後起來洗臉。
鏡子裏的人眼圈發青,嘴唇幹裂,像三天沒睡好覺。
手機響了,是嶽母。
"修齊,清如讓你來?你下午有空吧?"
"有空,阿姨。"
"你來的時候帶點排骨,我想喝湯。再買點那個藥膏,上次你買的那種,挺好用。"
"好。"
"對了,星回上周來看過我,給我帶了一台肩頸按摩儀,用著可舒服了。那孩子真會挑東西。"
林星回又去了嶽母那裏。
我結婚兩年,每個月去兩三次。
林星回沒跟謝清如結婚,去的次數比我還勤。
"阿姨,林星回經常去看您?"
"隔三差五的,比你來得勤多了。"
她笑了一聲。
"你工作忙我理解,但人家星回也忙,不照樣抽空來?"
我沒說我失業了。
說了也沒用,在嶽母眼裏,林星回永遠是那個嘴甜手勤的好孩子,我永遠是那個不夠用心的女婿。
下午我拎著排骨和藥膏到了嶽母家。
一進門就看見鞋櫃上擺著一雙男式運動鞋,黑白配色,鞋帶上係著一個限量版球鞋掛件。
不是我的。
"阿姨,這鞋——"
"星回的,上次走急了忘拿。你幫我收一下,下次他來給他。"
林星回的鞋在我嶽母家。
我在這個家住了兩年,衣櫃裏隻有我放過來的兩件換洗衣服。
林星回來看望幾次,就有了自己的鞋。
我蹲下來把排骨放進廚房。
嶽母坐在沙發上用按摩儀,旁邊的茶幾上貼著一張小卡片。
我看到了上麵的字。
"宋阿姨,注意身體,天冷了記得用按摩儀。——星回。"
"宋阿姨"。
林星回叫她宋阿姨。
我叫她"阿姨"。
這個稱呼本該更親近,可不知道為什麼,"宋阿姨"三個字寫在卡片上,看起來比我的"阿姨"更像家人。
"修齊,湯你看著燉,我跟你說個事。"
嶽母關了按摩儀,靠在沙發上。
"清如下個月生日,你打算怎麼過?"
"我還沒想——"
"星回已經幫我訂了蛋糕,三層的,他知道清如喜歡抹茶味。"
我不知道謝清如喜歡抹茶味。
她在我麵前從來不挑口味,什麼都說"隨便"。
"阿姨,蛋糕的事我來就行。"
"你來?上次她過生日你訂的那個奶油蛋糕,她一口沒吃,你忘了?"
我沒忘。
去年她過生日,我提前兩天訂了蛋糕,在家布置了氣球。
她回來看了一眼說"搞這些幹嘛",然後接了個電話就出門了,說林星回的項目出了問題要救場。
蛋糕在冰箱裏放了三天,是我自己吃完的。
"星回了解清如,你別爭了。"
別爭了。
嶽母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事實。
我蹲在廚房裏洗排骨,水龍頭開得很大,聲音蓋住了所有東西。
切好薑片放進鍋裏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謝清如的消息。
"我媽怎麼樣?"
"膝蓋老毛病,我給她貼了藥膏。"
"行,辛苦了。"
辛苦了。
三個字,像在感謝一個上門服務的護工。
"晚上你別等我吃飯,我跟星回他們組慶功,可能晚點回。"
又是林星回。
昨天慶祝升職,今天慶功。
一個升職能慶幾次?
"你昨天不是已經慶祝過了?"
"昨天是私下的,今天是部門聚餐。"
"你們部門聚餐,你一個不同部門的去幹嘛?"
消息已讀。
一分鐘後她回:
"他請我去的,我是她師姐,去撐個場。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再打一行,又刪了。
最後回了兩個字。
"沒什麼。"
排骨湯燉好了。
我給嶽母盛了一碗,自己沒喝。
臨走的時候,嶽母叫住我。
"修齊,你跟清如好好過,別老使小性子。女人在外麵忙事業,當丈夫的要體諒。"
"我知道。"
"星回那孩子雖然跟清如走得近了點,但人家沒壞心思。你別多心。"
多心。
嶽母用了這個詞。
我照顧了她兩年,每次住院我請假陪床,每個月買藥、送飯、收拾屋子。
林星回送了一台肩頸按摩儀,寫了一張卡片。
我是多心,他是貼心。
回家路上接到一個電話。
是之前的同事沈柏淵。
"修齊,你的東西還有一箱沒拿,明天能來取嗎?"
"好。"
"另外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急。"
"你說。"
"人事今天跟我聊天,說你的裁員賠償方案被駁回了,隻給標準補償,不給額外補償。"
"為什麼?"
"說你最後一個季度績效不達標。但你知道的,那個季度你請了兩周假去照顧你嶽母,項目交接給了別人,績效當然低。"
我愣了一下。
那兩周假是謝清如讓我請的。
她說她走不開,讓我去。
我扣著全勤假去了,回來績效墊底,年終獎少了三分之一。
現在連裁員賠償都被拿來做文章。
"修齊?你還在嗎?"
"在。"
"你要不要走仲裁?"
"我想想。"
掛了電話,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手機裏謝清如最後那條消息。
"他請我去的,我是他師姐,去撐個場。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失業了你一句安慰都沒有,我想說你讓我請假照顧你媽害我賠償被克扣,我想說你把所有溫柔給了林星回我連一句好好的"辛苦了"都換不來。
但我什麼都沒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她會說"別矯情"。
她會說"你想多了"。
她會說"你怎麼什麼都往他身上扯"。
然後我就成了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