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能再盛一勺嗎?”
林昭把空了一半的金屬餐盤往打飯窗口裏麵推了推。
全自動配給機的感應眼閃了兩下紅光,彈出一行提示:【單餐免費配額已達上限。】
第七軍校第一食堂的免費合成營養膏熱量管夠,就是半點味道都沒有,吃進嘴裏跟吞溫吞的白蠟差不多,普通新生吃兩口就直皺眉頭,唯獨林昭站在窗口前,幾分鐘就刮幹淨了三盤。
窗口後麵的食堂阿姨探頭看了她一眼:“還沒吃飽?”
“嗯。”
阿姨打量著她單薄得撐不起舊工裝的肩膀,歎了口氣,抬手在自己的工作感應區刷了一下,指了指最左邊的窗口:“新生吧?左邊那台是給重裝防禦係配的,大分量不限量,你以後直接去那兒打。”
配給機的出料口嗡了一聲,又往盤子裏吐出一大坨灰白色的營養膏。
“謝謝阿姨。”林昭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餐盤,勺子刮起盤沿粘著的一點殘渣。隻要不花星幣還能管飽,就算嘴裏淡得能飛出鳥,在她這兒也跟山珍海味沒區別。
吃完早飯,林昭順著路標去後勤大樓辦理入學報到。
窗口裏的辦事員頭也不抬,核對完信息,推過來一枚灰色學員徽章:“林昭,後勤維修係一年級。按特批條例,你的學費和基礎餐費全免。但維修係新生報到當天需要繳納實訓押金。”
“什麼押金?”
“二級標準檢修工具箱押金2000星幣,實訓艙設備預繳1000星幣,合計3000星幣。”辦事員隨手一劃,收款碼彈到了半空中。
林昭點開手腕上的舊光腦,屏幕角落裏清楚地掛著一行數字:【可用餘額:800星幣。】
她默默關掉屏幕,抬頭問:“能晚點交嗎?”
“不能。”
“能分期嗎?”
“不能。”
“那能拿幹活抵嗎?”
辦事員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同學,不交齊押金,係統不錄入你的實訓權限,你用不了工具箱,也進不了實訓艙。”
“那我怎麼上實操課?”
“那是你自己的事。”
林昭站在窗口前在心裏算了一筆賬。她全身上下就剩這800星幣,下個月底前還得給灰岩星的債主轉去第一期1200星幣的還款,要是真拿得出3000星幣,她昨天也不會盯著招生簡章上“包食宿”三個字兩眼放光了。
林昭轉身上了三樓,按響了副院長秦舟辦公室的門鈴。
秦舟正在翻看昨天三號訓練機甲的故障拆解報告,見她進來,溫和地笑了笑:“吃過早飯了?”
“吃過了,學校的營養膏很頂餓。”林昭在辦公桌對麵坐下,直接把那張押金催繳單投到桌麵上,“秦院長,學校裏有勤工儉學的崗位嗎?我不挑工種,隻要能掙星幣就行。”
“你目前沒有考取星際維修師等級證,軍校正規的助教和機甲檢修兼職不對無證新生開放。”秦舟話音頓了頓,指了指屏幕上的事故報告,“不過昨天在招生廣場上那幾下拆解和斷路,你是跟誰學的?”
“跟我爸學的,他以前在灰岩星礦區修重型礦機。”
“他現在還在礦區?”
“去年走了。”
秦舟手指微頓,沒有再往下追問。他屈指輕輕敲著桌麵,想起了一樁壓在後勤處許久的頭疼事。
校區西北角有一座第七儲運庫,裏麵堆滿了常年淘汰下來的退役器械和從邊境礦區運回來的報廢殘骸,校內學生嫌又臟又累不肯接,請校外專業清理隊報價又太高,就這麼一直擱置著。
眼前這丫頭雖然沒證,可昨天那一手精準切開應力死點的老練勁兒,分明是個跟這些打慣了交道的熟手。
秦舟調出一份電子協議推過去:“西北角的第七儲運庫缺個分揀員,負責協助自動化係統拆解報廢機械、歸類可用零件。作為回報,我用副院長權限給你簽一張緩繳證明,3000星幣押金延期兩個月扣除。你隻要在裏麵幹滿兩個月,基礎工時費足夠你把押金補齊。”
林昭快速掃完條款,抬眼問:“庫房裏的舊工具,我能用嗎?”
“隻要不私自帶出庫區,隨你用。”
“要是我把裏麵報廢的東西修好了呢?”
秦舟挑了挑眉:“完成日常分揀的前提下,真能把廢件修回達標狀態,後勤處按實際使用價值另外給你結算翻修補貼。”
“成交。”林昭幹脆利落地簽下名字。
辦完手續,林昭先回了一趟新生東區宿舍樓。四人間裏空蕩蕩的,門口衣帽鉤上掛著三個款式講究的戰術背包,三位室友多半都去訓練場熟悉環境了。她把自己的舊帆布包塞進四號櫃,鎖好門,轉身就往校區西北角走去。
3000星幣的實訓押金,加上下個月要還的1200星幣債務,她一分鐘都耽誤不起。
穿過兩道高聳的防爆隔離網,一座半球形的金屬倉庫趴在低窪地裏,門楣上方亮著【第七儲運庫】五個字。
林昭刷了剛領到的灰色徽章。厚重的氣閘門緩緩升起,濃烈的金屬焦糊味混著鐵鏽氣息撲麵而來。寬闊的庫房裏堆滿了扭曲的機甲骨架、斷裂的工程機械臂和燒焦的高壓管線,一山連著一山,幾乎望不到頭。
這地方在旁人眼裏是避之不及的垃圾場,可在林昭眼裏,滿屋子躺著的全是無人認領的星幣。
她快步走到角落的重載操作台前。
台麵上落著一層薄灰,後方的掛架上整整齊齊掛著磁吸力矩扳手、等離子焊槍和電路測試儀,外殼雖然磨損發黑,但底部的能量指示燈全都亮著滿格綠光。2000星幣的工具箱押金還沒掏,全套工具先白用上了,這筆買賣穩賺不虧。
林昭挽起袖口,目光落向殘骸堆正中央半埋著的一台笨重機器。
那是一台履帶式深井掘進機,厚重的暗黃色裝甲板上印著軍工標識,邊緣嵌著一枚注銷芯片:【邊境第三礦區深井掘進機,機體嚴重受損,已作報廢注銷】。
深井作業的機器要扛地底高壓,裏頭用的全是高標號特種合金,光是外麵那幾塊護板,要是能拆去礦區回收站,足夠換她一個月的飯錢。
林昭摸了摸冰涼的裝甲板,想起協議上“嚴禁私自帶出庫區”的條款,遺憾地收回了手。
她從掛架上取下一根重型合金撬杠,順著掘進機變形的外殼縫隙插了進去。憑著在灰岩星拆了上百台舊礦機的手感,她順著撬杠前端傳來的阻澀感輕輕一探,便摸準了內部鎖扣卡死的位置,雙臂發力猛地往下一壓。
哢噠一聲脆響,扭曲的防護外殼應聲彈開,露出裏麵塞滿暗紅礦粉和焦黑廢線的動力艙。
林昭戴上防割手套,單手探入狹窄的管線縫隙,指尖掠過幾根斷裂的高壓導管,在最底層的防震安裝支架上觸到了一個異常光滑的物件。
沒有尋常工業零件粗糙的焊接接縫,觸手冰涼細膩。
她用撬杠別開兩側擠壓變形的液壓杆,探手進艙底,把卡在支架裏的東西硬生生拽了出來。
那是一顆隻有拳頭大小的橢圓形金屬球。
剛一入手,林昭的手腕就被墜得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尋常礦機的備用蓄電球多用輕質複合材料,絕不會有這種分量,可手裏這顆球沉得離譜,壓在掌心裏像是一整塊實心的高密度重金屬。
林昭托著金屬球走回操作台,按下超聲波除汙噴頭。
高頻震蕩將球體表層包裹的積垢與紅礦粉震落幹淨,露出底下深邃內斂的暗銀色外殼,通體渾然天成,既找不到半道物理拚縫,也看不見任何充能接口。
她拉過台麵上的電路檢測儀,將正負兩根探針貼在球體兩側,光屏上的讀數紋絲不動。
林昭盯著光潔的暗銀色球麵,眉心微動。常規機械造物不可能完全絕緣,除非它的內部回路處於深度死寂狀態,普通檢測電流根本喚醒不了。
她伸手在旁邊的廢零件盒裏翻找片刻,用絕緣鑷子夾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舊儲能貼片。
那是剛才從掘進機儀表盤背麵順手摳下來的,裏麵還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遊離電荷。
林昭夾著貼片引腳,輕輕點在暗銀色金屬球的正中央。
滋啦一聲微響,一點細小的藍白電火花一閃而逝。
就在微弱電荷注入的刹那,原本堅硬冰冷的暗銀色球麵突然泛起了一圈水波般的細密紋路,眨眼間便將貼片裏殘存的電荷吞噬得幹幹淨淨。
緊接著,球體正中央極緩慢地向內凹陷了一瞬,又輕輕舒張開來,像是沉睡了漫長歲月的活物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次脈搏。
下一刻,林昭手腕上的舊光腦毫無預兆地劇烈閃爍起來,全息屏幕在沒有任何物理接駁的情況下自動彈開,底層代碼區飛速刷出了一連串從未見過的未知亂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