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的骨灰在殯儀館寄存了六年。
第一年,媽媽說新墳不宜趕上繼弟高考。
第二年,繼弟考得不好,要複讀,家裏不能再添傷心事。
後來是他畢業、入職、訂婚。
每次我提起給爸爸落葬,媽媽都答應,再把日期往後挪。
今年媽媽也簽好了遷出手續,說這回一定來。
可我在殯儀館門口等到九點,等來的卻是繼弟的電話。
“哥,今天婚慶公司帶我們看場地,媽媽想要替我把關。”
我開口的聲音沒什麼波瀾:
“今天是我爸爸落葬。”
媽媽接過電話:
“喜喪不能同一天辦,你爸的事等嘉樹婚禮結束再說。”
我看著工作人員推來的骨灰盒。
上麵的寄存標簽已經換了三回,爸爸的名字卻始終隻有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媽,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回得很快:
“清明又不特殊,你別讓大家為難。”
其實今天也是爸爸的生日。
我沒有再提醒她,隻請工作人員核對遷出手續。
半小時後,姑姑的車停在門口。
她接過骨灰盒,紅著眼說:
“爺爺旁邊的位置,一直給他留著。”
“今天,我們接他回家。”
......
工作人員把手續遞到我麵前。
“沈庭柯,在這裏簽字,確認遷出。”
我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寫下我的名字。
姑姑晏南喬站在我身邊,雙手微微發抖。
我簽好字,把單子推過去。
工作人員核對後,從櫃台後捧出一個用黑布包好的方盒。
“六十二號,晏鶴鳴,手續齊全,可以帶走了。”
我剛想伸手去接。
晏南喬卻先一步走上前,把盒子緊緊抱在懷裏。
她紅著眼眶,聲音嘶啞。
“哥,對不起,我來接晚了。”
“今天,我們回家。”
殯儀館外下著細雨。
姑姑把外套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蓋在盒子上,生怕被雨水淋濕。
我撐著傘,跟在她身後。
坐進車裏,姑姑把骨灰盒安放在後排的中間,自己坐在旁邊守著。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向晏氏墓園。
“庭柯。”姑姑轉過頭看我,眼裏滿是心疼。
“這六年,你一個人在沈家,受委屈了。”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不委屈,都過去了。”
她歎了口氣。
“沈昭華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連自己丈夫的骨灰都能扔在殯儀館六年不管,她根本不配為人妻。”
“當初你爸瞎了眼,非要跟她結婚。”
我沒接話。
六年前,爸爸因為哮喘突發意外離世。
那時候我隻有十二歲,覺得天都塌了。
沈昭華在葬禮上哭得幾乎暈厥,所有人都說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女人。
可不到半年,蘇懷信就帶著蘇嘉樹搬進了沈家。
從那以後,我的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車子在晏氏墓園停下。
雨已經停了。
晏家的人早就在墓地等著。
爺爺年紀大了,坐在輪椅上,看到骨灰盒的那一刻,老淚縱橫。
“我的鳴鳴啊,你終於回來了。”
我走過去,握住爺爺冰涼的手。
墓穴已經挖好,就在爺爺百年後的位置旁邊。
姑姑親手將骨灰盒放進去。
工作人員蓋上石板,開始封土。
鏟子一下下鏟起泥土,落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靜靜地看著,心裏沒有悲傷,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爸爸,你終於不用再等了。
六年的寄存期,換了三回標簽。
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儀式結束後,親戚們陸續散去。
姑姑推著爺爺,轉頭看著我。
“庭柯,留下來吧。”
“晏家還有很多空房間,你爺爺也很想你。”
“別回那個家了。”
我搖了搖頭。
“姑姑,我的東西還在那邊,還有一些手續要辦。”
“而且,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她皺起眉,似乎有些擔憂。
“沈昭華要是發難,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告別姑姑和爺爺,我打車回了沈家。
推開別墅的大門,迎麵撲來一陣濃鬱的花香。
客廳裏掛滿了粉色的氣球和彩帶。
茶幾上堆滿了各大品牌的高定禮服圖冊和腕表目錄。
蘇嘉樹正穿著一套雪白的高定西裝,站在落地鏡前整理領結。
蘇懷信坐在沙發上,端著咖啡,滿眼笑意地看著他。
沈昭華站在一旁,手裏拿著幾張場地效果圖,正在和婚慶公司的人商量細節。
“我覺得主舞台還可以再搭高一點,嘉樹喜歡花,香檳玫瑰必須從荷蘭空運。”
她語氣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聽見開門聲,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我。
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場。
蘇嘉樹理了理衣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麵前。
“哥哥,你去哪兒了呀?”
“婚慶公司的人等了好久,媽媽說要一家人一起看場地,就差你了。”
他語氣很軟,透著一股委屈,仿佛是我故意遲到,掃了大家的興。
蘇懷信放下咖啡杯,輕飄飄地接了一句:
“庭柯平時就不著家,嘉樹訂婚這麼重要的事情,也由著性子來。”
“男孩子家家的,成天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我換了鞋,沒有理會他們,徑直往樓梯走。
沈昭華沉下臉,叫住我。
“沈庭柯,站住。”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她眉頭緊鎖,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你弟弟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今天嘉樹試西裝,全家都在忙,你躲清閑就算了,一回來就擺臉色給誰看?”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全家都在忙?”
我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沈昭華皺眉。
“不然呢?訂婚是人生大事,你作為哥哥,不知道幫忙就算了,還在這種日子找不痛快。”
“你的教養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我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
“沈昭華,你還記得今天是我爸下葬的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