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婚慶公司的人麵麵相覷,尷尬地退到了一邊。
沈昭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那點愧疚隻停留了半秒,就被不耐煩取代了。
“我不是在電話裏跟你說過了嗎?”
“喜喪不能同一天辦,晦氣。”
她扯了扯衣領,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嘉樹訂婚的日子是早就看好的黃道吉日,你爸的事,往後推幾天又不會怎麼樣。”
“他都在殯儀館待了六年了,差這一天半天的嗎?”
這就是我叫了十二年媽媽的女人。
她覺得一個死人,怎麼能和活人的喜事搶檔期。
蘇嘉樹眼圈瞬間紅了,拉住沈昭華的胳膊。
“媽媽,你別怪哥哥。”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今天試西裝的,害得晏叔叔不能下葬......”
他說著,眼眶濕潤,順便把“晏叔叔”三個字咬得很重。
蘇懷信立刻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裏藏著得意,嘴上卻說著體麵的話。
“庭柯啊,叔叔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可你媽媽也是為了大局著想。死者為大是不錯,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過日子啊。”
“嘉樹的未婚妻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要是知道我們家今天辦喪事,心裏肯定會忌諱的。”
沈昭華拍了拍蘇懷信的手背,似乎很滿意他的深明大義。
轉頭看我時,眼神又變得冷漠。
“你聽聽你蘇叔叔說的話,多學學。”
“別整天陰沉著一張臉,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
她歎了口氣,擺出一戶之主的架勢,用施舍般的口吻說:
“行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等明天嘉樹的場地定下來,後天,我抽空陪你去把手續辦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母慈子孝的表演。
六年了。
同樣的借口,同樣的套路。
第一年,蘇嘉樹要高考。
第二年,他沒考好要複讀,家裏不能見陰。
第三年,蘇懷信說自己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
每一年,每一次。
隻要我提起給爸爸下葬,蘇嘉樹總會恰好遇到“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而沈昭華,每一次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那邊,讓我一退再退。
“不用了。”
我平靜地開口,打斷了沈昭華的規劃。
沈昭華皺起眉。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我說了後天陪你去,我已經做出讓步了,你別得寸進尺。”
“我說了不用去辦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把他安葬好了。”
沈昭華愣住了。
蘇懷信端著咖啡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你說什麼?”沈昭華仿佛沒聽清我的話。
“我說,我已經把爸爸接出來,入土為安了。”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的小事。
沈昭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她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沈庭柯,你瘋了嗎?”
“沒有我的簽字,殯儀館怎麼可能讓你把骨灰帶走?”
我冷笑了一下。
“你忘了?早上你嫌我煩,親筆簽了委托書,讓我自己去辦遷出。”
沈昭華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是想起了早上的事。
但她很快又找到了指責我的理由。
“就算手續是你辦的,你有什麼資格擅自決定你爸葬在哪裏?”
她伸手指著我的鼻子,語氣嚴厲。
“我早就看好了南山陵園的位置,交了全款,連合葬的碑都刻好了。”
“你爸生前親口答應過我,百年之後要跟我同穴而眠。”
“你現在把他弄到哪裏去了?馬上給我弄回來!”
我看著她憤怒的樣子,覺得無比諷刺。
“同穴而眠?”
“沈昭華,你說這話的時候,不覺得惡心嗎?”
她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放肆!你叫我什麼?”
“這六年,你陪著他們父子四處旅遊、看房、試西裝的時候,想過我爸還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格子裏嗎?”
我沒有理會她的暴怒,繼續說下去。
“南山陵園的墓地是看好了,可你一次都沒去掃過墓。”
“你口口聲聲說愛他,卻連他的生日都記不住。”
蘇嘉樹嚇得躲在蘇懷信身後,小聲勸阻。
“哥哥,你別這樣跟媽媽說話,媽媽血壓高......”
蘇懷信也趕緊順著沈昭華的背。
“昭華,庭柯,你真是太不懂事了。你媽媽供你吃供你穿,你怎麼能這麼氣她?”
沈昭華一把推開蘇懷信,指著門外。
“好,好得很。”
“長本事了是吧?敢自己做主了?”
她冷笑著看著我。
“我告訴你,沈庭柯。隻要我還是你老媽,你爸的事就輪不到你做主。”
“你不說葬在哪是吧?沒關係,我明天自己去查。”
“查到了,我就帶人去把骨灰請回南山陵園。”
“你要是敢攔著,從今天起,我就停了你所有的銀行卡,你一分錢都別想從沈家拿到!”
拿錢威脅我。
這是她最常用的手段。
過去六年,我為了攢夠跟爸爸買墓地的錢,為了順利拿到證據,一直忍氣吞聲。
她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因為生活費而向她低頭。
我沒有爭辯,轉身繼續往樓上走。
“隨便你。”
停卡就停卡。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要沈家的一分錢了。